寻踪缘缘堂——记丰子恺故居
来源: 《浙江作家》杂志  | 时间: 2015年03月18日
 
 
 
 
 
 
 
 

  

  文/余方德

  缘缘堂是丰子恺在浙江桐乡石门镇的故居。

  缘缘堂位于桐乡石门镇木场桥西侧,实际上是一幢三开进小楼,面宽3间,进深3间,房子的结构是中国传统式的。丰子恺先生说是“取其坚固坦白”,而风格式样却又是近代式的,略带些洋气,是为“取其单纯明快”。整幢房子给人的印象应该是“正直、高大、轩敞、明爽,具有深沉朴素之美”——这也是丰先生本人性格的象征和概括。

  丰子恺(1898~1975)是中国现代文化史上杰出的漫画家、文学家、翻译家和艺术教育家,现代木版画和书籍装帧的先行者。诸艺兼擅的丰子恺,被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称为“现代中国最像艺术家的艺术家”。

  丰子恺进过私塾,1914年在故乡石门镇小学毕业,同年秋天考入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5年的中师学习,丰子恺有幸成为李叔同的入室弟子,迷上了美术和音乐,并在李叔同、夏丏尊的指导下自学日语,为日后去日本东京留学作准备。丰子恺在东京所得,是画了10个月的木炭画,用5个月时间拉完了3本小提琴曲《Homahnn》。不过这种苦学,却让丰子恺能直接阅读日文和英文的艺术类著作,开始了编译适合中国人阅读的艺术启蒙读物,并最终成了一位现代中国杰出的艺术教育家。与此同时,丰子恺还是一位著名的翻译家,他从日语翻译的夏目漱石的小说《旅宿》、紫式部的《源氏物语》,从俄语翻译的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都堪称经典译作。

  丰子恺在日本游学,最大收获是一次偶然的机会,发现了竹久梦二。其文章中多次回忆在东京旧书摊上发现竹久梦二的“小小的毛笔画”时惊喜的情景。

  明治时期的日本画坛,盛行学习西洋画。竹久梦二当然也学习油画,志在成为洋画家,但他最终创立了梦二式的“感想漫画”。丰子恺把这种别具一格的漫画的特点概括为“简洁的表现法,坚劲流利的笔致,变化而又稳妥的构图,以及立意新奇,笔画雅秀的题字。”竹久梦二是忠实的基督徒,具有一颗博爱大众的宗教心和艺术心。李叔同作为浙一师的名师,突然宗教之心萌动而出家,成为了西湖边著名的弘一法师,对丰子恺一生的艺术影响较大。追随弘一法师的佛教居士丰子恺,也同样具有一颗普渡众生的宗教心和艺术心。童年丰子恺,通过临摹《张黑女墓志》,打下了扎实的书法功底。进入浙一师后,在李叔同、夏丏尊等老师的指点下,在竹久梦二的启迪下,丰子恺临摹众多魏碑,并最终由博返约,数十年间专攻索晋《月仪帖》。丰子恺从章草点化而来的行书质朴奇拙,自成一家。正是凭借深厚的书法功底,丰子恺的毛笔画才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

  在日本东京由竹久梦二播下的漫画种子,数年后在浙东白马湖畔生根发芽。数年后一同生活在白马湖畔的文人夏丏尊、朱自清、朱光潜等,是“子恺漫画”的第一批欣赏者。据朱光潜回忆,朋友们常常相聚喝酒,丰子恺兴致所至,就会挥毫画漫画。童年丰子恺曾在五哥哥的指导下,用蕃薯和芋艿“木刻”。在浙一师求学时,丰子恺在李叔同的指导下正式学会了木刻。于是,丰子恺还乘着酒兴,把自己的作品刻成木刻,翻印后送朋友。收入《子恺漫画》中的《爸爸还不来》、《晚凉》、《今夜故人来不来,教人立尽梧桐影》等就是用木刻作品去制锌版的。丰子恺画漫画,刻木刻,似乎有些“玩票”性质。郑振铎、俞平伯、朱自清等文学研究会中的文人最早发现了“子恺漫画”的价值,并在他们的追捧下,“子恺漫画”风行天下,统一了中国“漫画”的名称。

  丰子恺这位文人圈内的画家,一旦写起散文来,绝不比这些文人朋友逊色。1931年1月由开明书店出版的《缘缘堂随笔》是公认的20世纪中国百部经典名著之一。丰子恺为漫画集写的序往往是很好的随笔,而随笔中所配的漫画更增添了艺术情趣。古人强调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丰子恺却画集有文,文中有画,漫画与随笔相辅相成,相得益彰。在20世纪的中国文人中,鲁迅其实也是有画家天赋的,可惜只为自己的《朝花夕拾》配画了活无常。丰子恺则把随笔和漫画都发挥到了极致。在这方面,追随其后的黄永玉和韩羽。

  谈丰子恺的人与文,除受弘一法师、竹久梦二、朱自清、朱光潜等人的影响外,就该谈他的天赋了。他的童真的心态,悠雅的文体,以及静谧深切的语境,是很迷人的。从他的漫画与随笔中常能读出禅一般的诗趣。对宇宙的参悟,时间之流的诘问,都渗着神秘的气息。在这些神秘里,并无恐怖的因子,你能读出心底的沉静生出的美意。对人间山水,风物乡情,是挚诚的爱,故其作品如神异之曲,清幽之后是漫漫的情思,默默地流淌。

  缘缘堂之名缘于上海江湾公寓,就得名于弘一大师。1926年秋,弘一大师云游到上海,住在丰子恺江湾永义里公寓中。丰子恺请大师为自己的寓所题名,弘一法师便叫他在小方纸上写了许多自己喜爱而又可以互相搭配的字,团成许多小纸球,撒在释迦牟尼画像前的供桌上,用手抓阄一般去拾两团小纸球。结果摊开来都是一个“缘”字,于是就将寓居命名为“缘缘堂”。当即请弘一大师写了一幅横额,这便是“缘缘堂”名称的由来。以后,丰子恺迁居到哪里,就把这幅横额挂到哪里,管它有没有厅或堂,哪里就成了缘缘堂。到了1933年故乡石门这幢像模像样的楼院建成后,它很自然地被命名为“缘缘堂”。

  石门镇的缘缘堂,是丰子恺于1933年春亲自设计建造的一所宅院,占地1182平方米,建筑面积510平方米。主体建筑是一幢10米进深三楼三底的砖木结构建筑,室内宽敞明亮,中堂内悬挂弘一法师、吴昌硕、马一浮等名人字画;堂前有小院,院中有笔洗形花坛,种植芭蕉、樱桃、牵牛、冬青;院外种植桃树、杨柳,颇具田园风味。缘缘堂建成后,丰子恺在这里创作了大量的散文和漫画,不幸于民国26年(1937)11月23日毁于侵华日军之手。

  现存的缘缘堂重建于1984年,竣工于1985年。是丰子恺生前挚友——新加坡高僧、佛教总会副主席广洽法师全力资助。

  谈到新加坡佛教总会副主席广洽法师,就不能不谈到丰子恺的佛教思想代表作《护生画集》六集。

  1928年,丰子恺与弘一法师合作《护生画集》(初集),共50对字画。由丰子恺作画,弘一法师写诗,一诗一画相对照。丰子恺以此画册恭祝弘一法师50岁生日。卷首由马一浮亲书序言长达5页。

  作《护生画续集》时,弘一法师住在福建泉州,丰子恺避日军居广西宜山。画成后,由宜山寄到泉州去请法师书写。法师从泉州来信说:“朽人七十岁时,请仁者作护生画集第三集,共七十幅;八十岁时,作第四集,共八十幅;九十岁时,作第五集,共九十幅;百岁时,作第六集,共百幅。护生画功德于此圆满。”那时候正当侵华日军穷凶极恶,丰子恺流亡逃命,生死难卜。受法师这份重大的嘱托,丰子恺异常惶恐,心里不禁想:即使在太平之世,到法师100岁时,自己应当是82岁了,岂敢盼望这样的长寿呢?但师命焉敢不从。于是丰子恺复信说:“世寿所许,定当遵嘱。”

  在厦门作《护生画三集》时,丰子恺曾对新加坡来的广洽法师说:十年后再当作第4集80幅。但深恐人生无常用,世事多磨,今后当随时选材,预先作画,陆续寄往新加坡,请广洽法师代为保存,并加督促。因此,第4集是新加坡广洽法师的精舍薝蔔院于1960年9月出版的。《护生画四集》出版后,各方读者给丰子恺寄来不少诗文题材,并有人盼望第5集提早出版。1965年,丰子恺检阅画材,离90幅已不远。广洽法师也来信劝请提早编绘。于是丰子恺据各方来稿加以润饰,并自作补充,凑齐90幅,请在北京工作的厦门书法家虞愚居士书写。书画寄交广洽法师集资刊印,于1965年9月(提早5年)出版。次年即开始所谓“文化大革命”。若迟一年,此事即成泡影矣!弘一法师似乎在冥冥之中督促丰子恺提早完成啊!第6本,是丰子恺在“文革”中,用“地下工作者”的方式完成,广洽法师筹资出版。

  从1928年到1973年,经历了抗战的烽火和“文革”的浩劫,6册护生画的原稿竟能完整地问世,胜缘奇迹,不可思议。1978年,丰子恺逝世三周年之际,广洽法师从新加坡先来上海漕溪北路丰家致祭,事后在《护生画第六集序言》中回忆当时的情况说:“因感江山依旧,知音寥落,而一代华夏之文星,竟被阴霾之掩没,几至颠沛沟壑,不禁悲从中来,潸然泪下!盖居士处此逆境突袭之期间,仍秉其刚毅之意志、真挚之感情,为报师恩,为践宿约,默默的篝火中宵,鸡鸣早起,孜孜不息选择题材,悄悄绘就此百幅护生遗作的精品,以待机缘;不幸于1975年9月15日赍志以终,享寿七十有八。余展阅遗稿,百感交集,什袭珍藏,亲携飞返来星,以筹出版也。”

  自从护生画1至6集于1979年10月由薝蔔院全套出版后,全世界纷纷翻印重版。其印数之多,无法计算。因阅此书而改为吃素者,不乏其人。其影响之大,可想而知。赵朴初居士高度评价《护生画集》,称此画集为“近代佛教艺术的佳构”,并建议上海佛教居士林为丰子恺设功德位。

  广洽法师后到石门镇,见缘缘堂断壁残垣,荒草萋萋,一片荒凉。他与丰子恺几乎有半个世纪的友谊,《护生画集六集》已将他们的心连在一起,他不愿老友故居荒废,便毅然拿出一笔钱,请桐乡县政府修复。浙江省桐乡县政府严格按照丰子恺生前设计的缘缘堂立体彩色图和平面图重建的。丰子恺小女丰一吟说:“我第一次走进缘缘堂时,看到这三开间的楼房,看到这个天井小院和弧形花坛,特别是看到那绿油油的芭蕉和樱桃树,我真产生了错觉,恍如返老还童,又回到了旧日的缘缘堂,造得十分相似。”现在看到的“欣及旧栖”的门楣下有两扇大门,有烧灼的痕迹,就是昔日缘缘堂的原物。丰子恺当年种植的芭蕉和櫻桃树,现在也种得十分相似。所以,丰子恺子女每次回到缘缘堂,仿佛回到了“老家”,回到了故居。叶圣陶为故居题了名。

  缘缘堂二楼6间居室,3间朝南,3间朝北,分别以木板为墙,地面亦全以木板铺就。正中是丰子恺卧室兼书房。如今陈设着他用过的桌椅、笔砚,睡过的床和床上遗物等。那些东西大多很简朴实用,既不奢侈也不华丽,很能看出主人的性格。

  楼下中厅、佛堂均按原貌恢复。几个房间全部做了陈列室,陈列丰子恺的书画、照片、著作及遗物500余件。四壁布满了赵朴初、沈本千、赵冷月、沈定庵、钱君匋、曹简楼等书画名家的作品和赠品。西室原本是先生的书房,南墙的中堂为先生笑坐林中图,两旁是两幅对联,内一联为“意画心画画画创漫画,师缘友缘缘缘结胜缘”;外一联为“草草杯盘共语笑,昏昏灯火话平生”,横额为“缘缘堂”隶字匾,笔法稍含篆意,显得古雅而又活泼。

  1985年9月15日丰子恺逝世十周年之际,也是缘缘堂重建竣工之时,新加坡广洽法师专程来华,参加缘缘堂落成典礼,缘缘堂也正式对外开放,从那以后,每年都要接待数以万计的宾客,其中有日、美、英、德、意、比、澳、巴勒斯坦、新加坡等一批又一批国外友人,港澳台胞朋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