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霄羽:从《唐人街》的众生百态看现世中文学的价值
来源: 《萌牙》  | 时间: 2015年03月03日

 

作家钟宜霖

  

对话:从《唐人街》的众生百态看现世中文学的价值

 

  党(党霄羽,下同):http://t.cn/RwCtCqa(一篇关于美国唐人街历史的分析报道)请问这篇报道里对唐人街的这种观察客观吗?另外,请问您的作品《唐人街》对海外华人的生存状况是否会有帮助呢?

  钟(钟宜霖,下同):哈哈,这种政治评论跟文学没有半毛钱关系。

  党:如果西方媒体能报道下唐人街就好了。我感觉虽然纯文学的读者群不是那么大,但是有点报道也好啊,能让更多潜在的读者看到。

  钟:没关系,纯文学本来就是小众的。

  党:是啊,纯文学本来读者就不多,但我就是感觉如果读者不多有点可惜。毕竟你让我去唐人街住,我不敢去,也不一定能和各色人等成为朋友。

  钟:我觉得你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想法——你觉得自己会不敢去做《唐人街》里的主人公“我”做的这些事情,是因为第一,是你跟这个小说的作者本人有接触,但如果当你看一部小说,完全不知道这个作者是谁的时候,你就不会有这种想法了。

  第二呢,就算你跟作者有接触了,然后你之所以会有这种担心或者害怕的感觉,就像你说的,替这个小说中的主人公捏一把汗,说明潜意识里你还是相信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我不是说这些故事都不是真实的,但是当你在看一部小说的时候,如果按照严格的这种虚构的小说的阅读界限来说的话,首先你就不应该相信小说里所写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因为小说它本身的标签就是虚构的。而且就算作者我本人也只是说,这是根据我的一部分亲身经历来虚构的一部作品,它不是一个非虚构性的报告文学或者是新闻报道。如果是一篇卧底记者的新闻报道,你替这个记者的安危感到担心是有可能的;但是作为一部虚构的文学作品来说,严格来说你对人物的这种担心,和这种想法,其实是不应该的。

  当然刚才我在第一点里面也说了,也许因为你和作者本人有过接触,所以潜意识里你对她可能有一种朋友的关心在里面,替她的安危感到担忧。但作为一个研究文学作品的人来说,从文学评论的角度来讲,其实是应该把作者和作品完全地分开的。

  西方的传统文学理论有一个毛病,就是它老是去研究这个作者的写作动机啊,个人经历和写作心理啊,等等,我知道在西方文学理论里面,这个研究方法过去占了很大比重的理论,所以后来才会出来一个全新的理论,说“作者已死”。实际上它就是在反对这种对作者的分析的文学理论。因为其实你在看一部文学作品的时候,这个作者是不存在的。就好像哲学里尼采说的:“上帝已经死了。”在文学里就是罗兰·巴特说的:“作者已死。”它其实要否定的,就是你在潜意识里的这种感觉。

  当然“作者已死”的这种理论是属于比较早期的后现代主义,和后期的现代主义的文学理论,所以这个观念可能在国内不是很普及,当然在文学理论的专业领域肯定有一定的研究,但是在大众媒体或者说主流的文学批评里可能普及得不是很多。因为中国的文学评论主要都在讲究什么意识形态啦,革命啊阶级啊,所以我们一定要研究作者的出身,分析文学作品的主题思想啦等等的,中国的文学理论很多都还限制在这些观念当中,所以可能你们或多或少地还是会受到这些理论的影响。

  但是实际上“作者已死”这种理论在古代的中国是早就存在的。打个比方,《金瓶梅》是兰陵笑笑生写的,他一用这个笔名,作者就立刻隐身了,你完完全全找不到这个作者的半点痕迹,你甚至连作者的出生年月、他到底是谁都不知道,所以你就只能着眼去分析他的文学作品,也就是文本本身。这就是一个“作者已死”的理论的最好例证。

  当然这也只是文学研究的其中一个分析方法,和一种流派。不过就我个人而言,我是赞成把作者和文学作品完全分开来的。因为这样一来,就可以解决你对小说中的这个人物,这个主人公“我”的毫无必要的担心。

  党:英美现在占比较主流的文学研究方法可能是新批评派,新批评派提了一个方法叫“意图谬误”,就是说千万不能把作者的意图和作品本身联系起来,而要从文本出发,我挺同意这种看法的。因为只有在字里行间追寻,才能看到作品真正的意图,而不是去追寻作者背后的意思。

  还有我想解释一下我为什么会有那种担心,是因为小说本身给人的感觉很真切。而且我觉得有一些细节,很可能是来自生活,比如“我”和青嫂,她在厨房里洗碗的那个细节,我觉得如果不是在生活当中取到的这样的细节素材的话,很难能写到小说当中去。所以当我不解读文学作品的时候,接触到作者的时候,我就开始担心。因为虽然小说可能是虚构的,但是在小说中出现的那些场景,还有作者所看到的这些事情,我觉得有可能是真的。

  钟:新批评派我大概知道一点,从你说的这种新批评派的批评方式来说,我是赞同或者说理解它的这种批评方式的。因为在文学批评当中,作者的观点其实是完全无关紧要的。

  然后你提到的对作者的这种担心,那好,让我们来假设:假设这是一篇新闻报道,假设我是一个记者,假设这个小说里面所写的一切全部都是真实的,然后你仍然替我担心,这时候,你有没有觉得,在你的潜意识里,实际上,你还是对他们(小说中的众多人物)有一种评判的心理?就是说,实际上你还是对他们的价值观和他们的这种生活方式有一种评判,或者说批判的意识。有这种意识吧?这种意识,其实是不对的,或者说是反文学的,这是一个文学批评家不应该有的态度。作为一个社会批评家,你可以对他们这些人和他们的生活方式有所批评,但是作为一个文学批评家,这恰恰是文学评论的大忌。国内的很多文学批评都混淆了这两种批评,把社会现象和文学作品混为一谈。实际上这两者正好是截然相反,甚至应该是水火不容的两种批评。

  因为最简单的,如果我是戴着这种有色眼镜去看待这些人和他们的生活的话,那我就永远都不可能写出《唐人街》这个小说来,也永远都不可能写出真正好的作品。一部真正好的作品,这个作者,你可以说他死了,也可以说他是隐身的,他是完全不存在的。当然这也是一种小说的写作技巧,如果你能够把观察这一切的这个“我”写到隐身,写到他完全不存在了,这才是一部真正好的小说,至少按照我的标准是这样。如果这个“我”一旦有了评判,或者说戴着有色眼镜、带着先入为主的观点去看这些人物,那这部小说根本就不可能存在了,根本就写不出来了。

  有一点很重要,就是文学的价值是远远大于社会的价值的。

  党:我想谈谈我读文学作品本身的那种感觉,每个人生下来的时候灵魂都不是完美的,我承认我确实对小说里的这些人是戴着有色眼镜的,但是在我看了《唐人街》这个小说以后,我这种感觉就大大地变淡了,甚至消失了。我觉得这可能也是这个作品很伟大的一个意义。就是说,如果没有这个作品,我们对世界的理解就会特别地狭隘,但是有了这样的一部文学作品,我们对世界的理解就不一样了,就受到了这个作品的感染,对这些主流之外的人物和他们的生活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钟:我知道你的意思。其实文学作品真正的意义和价值也就在这里啊。这就是文学作品区别于社会报道、新闻报道,区别于其他媒体所带给大众的感官的重要的分界线。

  文学的意义就在于此。

  党:我觉得每一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每一个人所看到的世界总是非常有限的,但是通过阅读文学作品,我们就可以看到各种各样不同的世界。一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但是如果我们看了很多的文学作品,体验到了很多不同的生活以后,就相当于我们过了很多很多种不同的人生。这可能也是文学作品的价值之一吧。

  钟:最后再说一点,你刚才发给我的那篇关于写美国唐人街发展历史的文章我看完了,那篇文章是美国的一个社会学家写的唐人街的分析。所以说,社会学和文学的区别恰恰就在这里。社会学会从一种政治化的,意识形态化的,哪怕不管它是西方的政治还是东方的政治,它都是一种潜意识里的政治化的社会分析。但是在文学的层面上来说,这种东西是毫无意义的。就像我在《唐人街》的后记里说的,这种分析我看得多了,但是我看不到人啊。你再跟我讲什么唐人街的历史渊源、种族歧视、政治背景等等等等,你跟我说一千道一万也没有用,人呢?人在哪儿啊?在政治学和社会学里,个体的人是不存在的。这就是社会学和文学最大的区别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