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天寿故居行有感
来源: 《浙江作家》杂志  | 时间: 2014年10月17日

  兰荷香中自芬芳

    文/张婷

 
 
 
 
 
 

  我曾经去过潘天寿纪念馆,但这次去潘天寿故居,却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潘天寿故居位于浙江宁海县桃源镇冠庄,是一座典型的清代四合院建筑。1897年初春,在这座古朴宁馨的院落里,诞生了一个男孩,这是这户人家的长子,父亲大喜之下给这个孩子起名为“天授”,寓意是这个孩子是上苍赐予他们的。这个孩子就是将来长成为一代国画大师、美术教育家的潘天寿,只不过当时他还使用着父辈给予的名字,“潘天寿”这个名字是他在上海美专任教时自行考的。

  这里不得不小小提一下,潘天寿的生日也颇为有趣,他出生于农历二月十二,在民间这一天被认为是花神生日,所以说他是百花生日那天出生的,看来这个孩子大概天生就要与艺术扯上关系吧。潘天寿也颇为得意这一点,在他以后的得意之作上都有他亲自篆刻的“百花生日生”之印。诗、画、墨、印自古便是绝配,我观潘天寿画中,着墨浓淡相宜,气势雄浑磅礴,题诗随兴、洒脱,但那最玲珑剔透、包罗万象的还得算是他独创的篆印,看来潘先生倒是个很会享受艺术的人啊。

  潘家算得上是书香门第,母亲虽然在闺中识过字,但可惜因为要嫁为人妇所以来不及接受更多的教育,所以在自己的孩子出生以后,母亲将这种希望寄托在了潘天寿身上,母亲给他讲故事,教他背诗文、剪纸人、做灯笼,母亲就是通过这样温柔、宁馨的女性关怀给幼年的潘天寿送去了关于美的理念,母亲可以说是潘天寿在美术上的启蒙老师,也正因为母亲传授给他的民间艺术的内涵,使得后来的潘天寿在艺术层面上更加倾向于民间那种淳朴、淡然的风格,内秀于中。然而好景不长,在潘天寿的生命中占据重大位置的母亲,竟因为宁海农村反洋教运动而惊吓而死,这一年潘天寿才7岁,母亲的亡故随着国破家亡的历史编进了少年潘天寿的心里,从此他开始用审慎的目光来打量这个社会,这位日后绘画中用笔凝练、沉健打下了夯实的基础,一个家庭失去了它的女主人,也使得它的孩子需要格外独立起来,潘天寿成年后除了在绘画上卓有成就以外,最致力的便是为捍卫传统绘画的独立性竭尽全力,奋斗一生,并形成了一整套中国教学的体系,影响深远,这不得不与当年生母早逝扯上些许关系。

  谁都知道潘天寿是中国现代少有的国画大师,他博采众长,不拘一格,不受传统的绘画风格所约束,取各流派之长,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笔意凝练、苍古,结构平衡中又有突破,着墨浓淡互渗,清秀灵远,精妙而意长,气势恢宏,不同凡品,每一件当真都是收藏家和画者为之疯狂的不二之作。但很多人不太知道的是,潘天寿的绘画情结是来自于一本叫做《芥子园画谱》的书,这是他无言的美术启蒙老师。为了这本中国绘画入门书,懂事的他硬是省了几个月的零花钱把它给买下了。有了这本书以后,他如获至宝,母亲死后,父亲只是一味督促他要用功读书,却很少给他美学上的启迪这本书使他又想起了年幼时承欢母亲膝下,听母亲讲故事的年月,从此每天课余,他总是要临摹下几幅来,就是在这数年如一日的临摹中,他逐渐积累了画功,打下了良好的中国画基础,渐渐地他不再满足于这尺寸之间的临摹,而且也看到了在列强侵蚀越来越严重的家乡,似乎一切都被打上了“洋”的烙印,中国传统绘画也被打压在西方洋画之下,于是少年潘天寿才有了这样的念头:不再为个人涂鸦的兴趣而作画,而是立志要做个中国画家,这与徐悲鸿、张大千这些画家当年的心境又何其相似。尽管这本画谱让他长了不少知识,但是这本印刷粗糙的画谱当初却没少让他走弯路。因为画册质量实在太不过关,根本没法让潘天寿细细临摹,尽管这对他以后在作画时少受技法的拘谨大有益处,但对一个一心求画的少年来说,实在是困惑不已。可以说潘天寿就是个天才,中国画坛上无师自通的人不少,但是无师自通却能成长为一代宗师的人却不多。除了潘天寿身上的那一些天赋和母亲幼年时对他的影响外,我看到的,竟是一个少年苦心求学、饱含血泪的凄怆背影。拥有良好国画基础的潘天寿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取了浙江第一师范,这是个重视美术教育的学校,潘天寿入学后的第一堂课是静物写生课,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接触西方美学,连他也没想到,在这儿,他的艺术修养将上升一个层次。这个一直在艺术殿堂外徘徊的孩子,终于受到了上苍的眷顾。

  潘天寿喜欢画鹰、荷、松、四君子、山水和人物,每作必有奇局,结构险中求平衡,形能精简而意远,勾石方长起菱角,墨韵浓、重、焦淡相渗叠,线条中显出用笔凝炼和沉健。他精于写意花鸟和山水,偶作人物。尤善画鹰、八哥、蔬果及松、梅等。落笔大胆,点染细心。墨彩纵横交错,构图清新苍秀,气势磅礴,趣韵无穷。画面灵动、引人入胜。潘天寿尤其喜欢画荷,不管是《晴霞》、《朱荷》还是《新放》,清一色都是“映日荷花”,这大概是与潘先生生活在秀美的江南水乡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吧,从那些怒放着吐露生命气息的荷花中我们依稀能看到潘先生对生命的热爱和心中的豪迈乐观之气,这让人联系到他日后的遭遇,真是唏嘘不已。潘天寿最难能可贵之处便是他一直提倡要有大胆的创造精神,他认为画贵在有自己的奇思妙心,否则一样的幽草闲花,千百人画出来还是一样的幽草闲花,另外,治画要严谨,若是没有深厚的美术功底,在绘画上也很难上一个新的台阶,这便是潘天寿作为一代中国画大师的独特人格魅力之处。

  潘天寿除了画技高明之外,他更难能可贵的地方是:爱才惜才,不惜引进日后成就可能会反超自己的后生。其中他与陆少俨的一段友情就颇让人回味再三。陆少俨是当代与黄宾虹、李可染齐名的“当代山水三杰”之一,他为人豪放,有言必说,又因为秉性耿直,口无遮掩,1957年因言论遭遣,被打成“右派”,成了上海画院“编外人员”,被剥夺了作画的权利。但陆氏偏是个离不开丹青的人,为此他终日想着能何时重新拾起画笔。陆少俨曾指点过美院学生姚耕云作山水画,并将自己画的一部分杜诗册页赠给他,姚耕云回到浙江美院时请时任院长的潘天寿题字,潘天寿一看之下认为此画属上品笔墨灵气逼人,实属难遇之作,认为作画者当属良才,当即决定去拜访,并请他来浙江美院执教,但此时已被戴了四年“右派”帽子的陆少俨却给他留了个大难题,是用,还是不用?不顾老同学的丰子恺的提醒,潘天寿大义凛然地决定用,为此他多次据理力争,终于得到浙江美院党委的支持,可以说,潘天寿改变了陆少俨他的一生。而陆少俨也十分知恩图报。在潘天寿纪念馆筹建馆基金之日,慷慨捐赠4幅佳作,换来巨额资金,解了燃眉之急。潘天寿这种独立特行、不惧世俗压力的人格十分值得世人钦佩,世上不会缺少杰出的画家,但品德高尚的人却永远被嫌少。

  风云变幻无常,谁又能料到,曾经对中国画坛作出杰出贡献的潘天寿竟然在文革刚开始便惨遭人祸。1968年,浙江美院“打潘战役”达到高潮,浙江美院,这个最该让潘天寿痛恨世情无常的地方,曾经他在这里连任了多年院长,广受人尊敬和仰慕,然而现在在那些围着他批斗的人中间就有可能有他的学生,这如何不让他心凉,不让他悲愤!1969年初,被押往家乡宁海县等地游斗,回杭州途中在一张香烟壳纸背面写下最后一首诗:“莫此笼絷狭,心如天地宽。是非在罗织,自古有沉冤。”表明最后的心志,潘天寿病逝于1971年9月,晚景极为凄凉,有人说他在光明来临之前的阴冷黑暗中死去,但其时离重见光明之日甚远。

  我们无须去评论“文革”有多么惨烈,只需记住,潘先生铮铮人格。一如他笔下的兰竹梅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