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朱晓军的报告文学新著《高地》
来源:  | 时间: 2014年10月17日

  守护报告文学的良知

  文/朱首献

  多年来,朱晓军一直坚守着报告文学的良知,走进底层,深入一线,将他的写作与底层民众的生命、生活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以犀利地笔触展现着大变局时代中国平民百姓的生存样态,喜怒哀乐,日常伦理,精神世界,他的每一部作品都获得了莫大的赞誉,《高地》显然也不例外。这部作品以浙江底层民众的道德实践为对象,歌颂了一系列平凡的伟大、卑微的崇高,叩问了世道人心,谱就了一曲感动的乐章。作为一部记录中国草根人群的道德档案,《高地》的艺术触角无疑是敏锐的;而作为一部浙江乃至中国人精神脊梁的文学表述,《高地》无疑也是成功和出类拔萃的。总之,这部作品将道德考量的刺痛感和文学阅读的愉悦感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以一种复杂的审美体验成就了自己的优秀艺术素质,可谓近年来报告文学领域的一部精品力作。下面,我想从四个方面来谈谈它的优秀品质。

  第一,材料不易,有生活。报告文学,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这么多年阅读报告文学带给我最深的感受就是,它比其他的文体都难写,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它离生活的距离最近,它对材料的要求最苛刻,它对作者的要求最严厉。选择报告文学,等于你给自己出了一个大难题,因为报告文学作家不是坐家,你必须老老实实地向生活要材料,去跑、去挖,去向生活妥协,来不得半点马虎,而小说、诗歌、戏剧等都可以逃离真实,可以掺水,可以不理会甚至不需要真实,有感而发,想象合理就可以,但报告文学不行。因此,从对生活的要求来说,报告文学要求的是“是生活”,而小说、诗歌、戏剧等要求的则是“像生活”。在这种意义上,报告文学得用事实说话,一失真则千古恨。所以,报告文学必须得有生活、讲诚信,它是一种最讲诚信的文体。过去有人说报告文学是用脚写出来的,这句话实在是说出了报告文学的个中况味,也道出了好的报告文学作家的不易。《高地》这部作品实在是不容易,其他的不说,就是在材料上,就很让人敬佩,近20个故事,几十个人的人生,涉及面广,包罗万象,各行各业,三教九流,调查工作量之大,采访工作之艰巨可想而知。实际上,从作品的文字行间我们也完全可以看出,朱晓军在材料上绝对是下了一等的功夫,他笔下的人物在他面前几乎是透明的,他对他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洞悉之深简直就像自己的家人一样。现在像他这样认真去寻找生活,这样坚守着报告文学良知的人,实在是凤毛麟角。所以,说《高地》这部作品材料不易、有生活绝非过誉之词。

  第二,视角下移,接地气。朱晓军的报告文学创作一直关注小人物,沉入底层,接近草根,有些甚至是草根中的草根,这种创作视角的下移,使他的作品很接地气,很稳健,也很有生活的体温。现在报告文学领域鱼龙混杂,卖狗皮膏药之徒时有所见,这些人打着报告文学的旗号却做着软性广告的工作,为金钱或者权力涂脂抹粉。朱晓军的创作则显然与这种恶俗无关,他写《留守在北大荒的知青》、《天使在作战》、《为百姓做主》等,都以小人物为对象,为弱势群体请命,为社会正义伸张,这充分体现出了他作为一个报告文学作家的文学良知和社会担当。《高地》延续了他一贯的这种文学作风,对象几乎清一色地来自社会底层,水果贩子,水电工,街头流浪汉,保险业务员,渔民,中学生,看守所管教,中学教员,普通农妇等,他们都是社会底层的主体,在夹缝中生存,他们的人生也都是普通的再也不能普通,作品写他们的精神世界,反映他们的喜怒哀乐,揭示他们的道德境界和人生觉悟,在当下社会充斥的物欲横流中犹如一道人性和道德的闪电,很感人,也很震撼。

  第三,小人物,大道德。孔子说过一句话,叫做“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管子也说过“仓廪实而知礼仪,衣食足则知荣辱”,他们讲的大意就是处在社会底层的人在道德上最容易沦陷。但实际上,道德问题有时候并非与社会地位和身份贵贱正相关,草根有时候却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中国社会现在几乎每天都在上演着道德的荒诞剧,所有的官员、知识精英似乎都在讲着要以人为本,但在很多人那里,以人为本实际上只是以自己为本,他们只讲亲亲,不讲爱人,只善待自己,眼中没有他人。这样来看,《高地》中所展现的草根道德群像就有着重大的现实意义。像张敏荣租借小区101栋的48户居民,为东邻之女捐肝的林萍,带着同伴尸体一起回家的船老大,抱着瓷娃娃上高中读大学的90后少年,驮着老年痴呆的妈妈去上班的中学老师,在大海里救人500多次的水鬼,子债父还的老渔民,认流浪汉做父亲的水电工等等,这些人很难说有多深的文化水平,有多高的社会地位,有多大的行政权力,在社会上有多大的生长空间,但他们身上有着最朴实的处世伦理,最素朴的人间情感和最本真的人性光辉,他们每一个都是一个大写的人。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命脉恰恰就是这种最底层、最淳朴、最民间的道德力量。管子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所以说,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绝不能任道德之舟倾覆。在这种意义上,《高地》在精神荒漠化时代给我们打造了一个道德的生态绿洲,它所揭示的这种草根的力量正是我们民族的亮点和希望所在,当然,这种打造也体现着朱晓军的报告文学在道德层面的勇于担当。

  第四,报告文学这四个字,很多从事报告文学创作的人都知道,文学是主词,报告是修饰文学的。但知道它并不一定就能做好它,所以,报告文学创作中这种知与行错位的现象很常见。不少作者在实际的操作中,往往都会以报告为主,把文学变成点缀,用文学去修饰报告,这显然是喧宾夺主,本末倒置,歪曲了报告文学的文体属性。文学性是报告文学的第一要素,一部作品,你材料做得再好,再扎实,如果在文学上掉以轻心,就会功亏一篑。所以,很多报告文学作品,选题很好,材料也做得很成功,但最终失败了,败在哪里?就在文学上。文辞不美,字句不畅,语言呆滞,结构松散,手法平淡,波澜不兴,读起来味同嚼蜡,让人难以为继。所以,一部优秀的报告文学作品不仅材料务求真实,还要追求好看,要有文学的诗意和艺术的张力,让人有一种阅读的快感,有一种一口气读下去的冲动。现在有一个词叫做“悦读”,具体到报告文学来说,就是报告文学的阅读应该给人以愉快的审美享受。《高地》的阅读就是一种“悦读”,在我看来,这得益于它的这样一些审美品质。首先,叙事勾人心魄。叙事学里有一个术语,叫做“叙事的漩涡”,讲的是作者在叙事中依靠叙述造成一股强大吸力让读者不由自主地沉浸到作品的阅读中而不能自拔,中国传统小说设置悬念的目的就是制造这种叙事的漩涡。《高地》中当然没有悬念,但它借助语言的流向、叙述的坡度、情节的吸力和故事的感人形成了一个个很强的气场和很深的漩涡,一旦你展开阅读,就无法释手。所以,它的每一次叙事都让人揪心,让你欲罢不能,让你在阅读中痛并愉快着。其次,它的语言扎根于语境,不牵强,不做作,极富个性化色彩,能够巧妙地根据叙述的脉动恰如其分地使用语言,既传神又拿捏得当。例如作品写汪霖躺在北京道培医院病床上牵挂自己待产妻子时的心情说他恨不得把自己也变成一条短信发给妻子;阳光兄弟写欢迎新同学的班主任时说她像“刚出炉面包似的热情洋溢”;写瓷娃娃三岁时被确诊为先天性脆骨症时,说他“路还没走稳就没路可走了”;《“感动”,从那条寂寂的小道走来》写孙炎明听到自己被确诊为恶性肿瘤必须再做一次手术的消息时瘫坐在沙发上,心似乎坠到了谷底,“意识像扬在空中的稻谷一粒粒地回落地上”;《你的“天下”不在海域在民心》说退潮的海像少妇,涨潮的海像泼妇,大风大浪的海就是杀人越货的孙二娘;写台风来时“浪像一群群非洲斑点鬣狗扑进渔港”、而天黑时则“像匹青布抖一下就彻底黑了”;十六位村民救落水的车辆中形容冬日的太阳“像奶饱了孩子的少妇,浑身都散发着慵懒”等等,这些语句几乎就是神来之笔,不仅高度契合语境,而且生动、精准、有质感。钟嵘在《诗品序》中说过这样一句话,“观古今胜语,多非补假,皆由直寻”,大意是好的文学语言不是作者生拼硬凑出来的,而是笔到手来的结果。我自信作品中的上述语句就是作者在写作中灵光闪动、直寻而来的,绝非他搜肠刮肚的产物。当然,报告文学并非要求语言满盘皆精彩,但数语响亮,必会使全篇生色。《高地》中这些灵动、直寻、妙悟的语句还有很多,它们就像清晨草地上的露珠一样,熠熠生辉,合力为作品增添了无穷的底蕴和亮色。复次,艺术手法上有创新。文无定法,报告文学没有固定的写作套路,新的写作尝试总会给人独特的审美享受。《高地》做到了这一点。例如《进了这座城,你就是我们的兄弟姐妹》篇,作者采用了双镜头展现的手法,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两条线索各自展开,互不重叠,既是对比,又有陌生化的效果,同时还形成一种互文效果和复调张力,让人耳目一新。

  最后,相信《高地》一定能够成为浙江乃至中国报告文学领域的一个新的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