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翎:写作是我回家的方式
来源: 钱江晚报  | 时间: 2014年09月15日

  首席记者王湛通讯员黄珍珍

  “谢池是一条巷的名字。你若拿一把圆规在小小的温州地图上画个圈,谢池巷就正正地落在了那个圆心上……”作家张翎的新作《阵痛》里,有好些关于温州元素的篇章。

  这位旅居加拿大二十多年的女作家,成长于温州。至今,她还能唠上娴熟的温州话。

  张翎作品虽然获奖无数,却并不算是大众中知名的作家,一直到冯小刚买下她的《余震》拍电影《唐山大地震》,她才一下子“红”了。

  旅居海外多年,张翎的足迹印在了卡尔加里、辛辛那提、明尼阿波利斯、温哥华、多伦多……但她的作品里,始终流淌着故土情思。比如,在《交错的彼岸》、《雁过藻溪》、《邮购新娘》里,张翎将温州乡土、温州人精神等温州元素一一收纳。

  “走远了再回头看的时候,你就会有整体的清晰印象。”张翎的人生,一半在中国,一半在北美,这样的距离给了她一种新的站姿和视角,让她在回望历史和故土的时候,能看见一些我们不曾发觉的东西。

  其实,就像张翎说的,温州自古就是一片文化沃土,只是这些年全国对温州的关注更多是在经商模式上,那片巨大的光影遮暗了属于文化的地盘。

  少年时

  是“身在其间”的懵懂

  1957年出生的张翎,父母都是温州苍南人,外公章涛世居温州藻溪,是我国最早从事明矾石综合利用研究的专家。

  十六七岁的时候,张翎在温州的郊区,当过两个学期的代课老师。“那时温州的城区很小,几乎不需要乘坐公交,随意走几步就会看见桥以及桥下清澈的河流。走上半个小时,你就会看见青翠的田野——你就走到近郊了。”

  回忆起那段时光,张翎依旧觉得有趣。“校舍设在一个大庙中,学生和家长会同时出现在教室里,学生坐在前排,家长坐在后排。男人肩上扛着锄头,女人手里织着毛衣,看着他们的孩子读书或者淘气,并随意向老师提出各样问题。”

  于是,这些画面,也出现在了张翎的作品里。

  “我的中篇小说《向北方》(2006)里,有一个中国和印第安土著的后裔尼尔。这个无法无天甚至敢张口咬老师的孩子身上,就有我当年教过的学生的影子。”

  上世纪70年代后期,张翎还是温州市区一家小工厂车床操作工,写作的灵感时常在她心中萌动。

  1979年,张翎考上了复旦大学外文系。她离开了温州,来到上海。1986年,张翎跨出国门,到完全陌生的大洋彼岸,先到美国,后转加拿大。

  虽然离乡多年,张翎仍记得温州家门前的那条青石板路,屋后那片小院,漂着枯叶和鱼骨的瓯江,还有少时清晨和朋友们一起上去背英文单词的华盖山。

  那是旧时的记忆,如今已经不复存在。“高楼大厦铺遍了每一寸土地,我站在熟悉的街名牌前却像外乡人一样陌生。可是我的温馨温州旧城还会在我的小说中永久存留。”

  在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张翎曾写过两三个短篇小说,如《迟来的春天》,《被宰割了的爱情》,看标题就知道是属于文革刚过的伤痕文学一类的作品,是在温州本地的文学期刊上发表的。

  在国外

  把故事揽在乡人身上

  张翎是1986年8月29日离开中国的,出国后发表了人生第一部中篇小说《梦里不知身是客》。

  《梦里不知身是客》讲的是发生在一群北美留学生中的爱情故事。这部小说里的两个男主人公,都来自“浙南”的一个“机关大院”。“和我后来的许多小说一样,可能出于‘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小农意识,我总是下意识地把相干和不相干的故事揽在我的乡人身上。”

  “我的每一部小说都动用了我的记忆存储,而我的记忆存储的一大部分,是我的故土和童年。从这个意义来说,我所有的小说都直接或间接地反映了我故土的气血精神。”张翎说自己起码一半以上的作品,直接有写到温州元素。

  在张翎最早的长篇小说中,《望月》《交错的彼岸》《邮购新娘》都有关于温州的场景,尤其是《邮购新娘》,基本是以温州为主线的。“出版此书的繁体字版本时,台湾的出版社编辑看过书稿之后干脆将题目改成了《温州女人》。这三部小说即将由浙江文艺出版社以《温州三部曲》(暂名)为名再版。”

  在今年刚刚出版的长篇小说《阵痛》里,张翎也挖掘了乡土记忆中很大的积存。“第二章《危产篇》里的许多篇幅,感觉是温州上世纪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的‘浮世绘’。”

  “我上的是温州五中,同学大部分居住在谢池巷和府学巷两条街上。我的一位同学,家人在谢池巷口开着一片开水灶。在艰难的生活环境中,她永远把自己打扮得整洁亮丽,高抬着头出现在课堂和宣传队舞台上,她的身影似乎总是学校里的一道风景。很多年后,我才知道了当年发生在她家中的不幸遭遇。那种卑微生活里所坚守的人性尊严,成了《阵痛》中那个开水铺的背景模板。”

  故土之外写故土

  反映人类迁移历程

  “无论我到哪里,有两样东西是不用刻意去记的,一样是母语,一样是故土。”

  张翎注意到,近十几年中,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有多位都不在自己的出生国写作,但他们书写的,大部分是关于故土的小说。

  在故土之外书写故土,似乎是人类迁移历程的反映。

  “对我来说,写作就是我回家的方式。”张翎说,现在人们口中的故土,不见得是脚下的那片土地,城市化的发展早已让印象中的故土成为记忆。但只要记忆还在,故土家园就还在,而书写正是保留记忆的一种方式。

  张翎时时关注着温州的发展。她以作家的思维归类出各个年代关于温州的话题:上世纪八十年代,温州人做的皮鞋,外地人总喜欢带戏谑的口吻说“温州人的皮鞋真有名,穿一个星期就破”;九十年代,温州的民营企业,外地人则有些惊疑“温州人真会找机会挣钱,连头发都是空心的”;二十一世纪,外地人惊叹“温州人真富啊,炒房团遍世界”。

  “其实温州人的工商业活动掩盖了一些非常优秀的文化活动。”张翎说,“历史上的温州是个人文的温州,这从郭璞造城始就确立了基调,谢灵运、黄公望、夏承焘、林斤澜、琦君等人都在这里的文化土壤上起过地标性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