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烈:无心插柳 有心栽花
来源: 钱江晚报  | 时间: 2014年09月15日

  

——从边缘到被热捧的浙江类型文学

 

  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面上看,浙江的类型文学就是无心插柳的结果。换十年前,谁会搭理那些在网络上因为兴趣、业余码字的张三李四,即便,他们那时候已经给自己取了个网名,叫南派三叔或曹三公子。

  十年前,与他们共同生长的文坛背景还有“新概念作文”、韩寒、郭敬明、张悦然……出于创意者是文坛的刊物《萌芽》的关系,这场事关文学的青春选秀以及临近千禧年前“菜鸟要出头”的激情,立时成为文坛冲击波,众所瞩目;尤其是韩寒引领的特立独行与批判精神,导致了媒体此后十余年的热议。

  比起他们来,网络文学、类型小说更显出一份江湖的野逸,他们聚集在榕树下、晋江原创、潇湘书院、起点中文、天涯社区、红袖添香、幻剑书盟等等的网站之中,标榜一种非主流的谦逊或者狂狷,却酝酿着一场山雨欲来的大众阅读的风云。

  现在回头看,我感觉差不多从1998年开始,上述两股力量不约而同地形成,主体是70后、80后,各自发力,对传统的50后、60后为主体的纯文学秩序加以包抄,这是一场关于文学、关于新代际,也关于时代文化表征的“革命”。虽然他们都没有纲领——这很遗憾,因为与他们同行的批评家、理论家没有诞生,没有为这两股创作力量辅翼乃至指引一条前途远大的上升之路,所以他们的“文学革命”今天看来像是松松散散的局部战役,并渐次被主流文坛“招安”——但毫无疑问,他们曾一样构成了对观念陈旧的文学“圈”及其写作的抨击,甚至一样在召唤着新读者群的关注,一样借助了商业市场的规律如畅销书出版的传播与载体。

  我是2007年开始用“类型文学”这个概念去命名那些流传在网络和书肆的畅销小说的。使用这个词汇,是向另一个约定俗成的名字学习:类型电影。大家对武侠电影、西部电影、公路电影、侦探电影这样的分类一定不会陌生,那么,同样的道理,面对如今的不少畅销小说也合适。

  2003年左右,文学网站们为了管理的方便,也完成了他们用类型来划分网站中小说创作的工作,武侠仙侠、都市言情、历史军事、奇幻玄幻等等,一个个门派鲜明,可分门别类,可按图索骥。作者和读者都找到了自己最便捷的归属。这是一种典型的大众文化即文化消费意义下的创作和阅读。同时,因为类型文学与类型电影天然的关系,十年恋爱至今,他们间的联姻皆大欢喜。《步步惊心》《失恋33天》《杜拉拉升职记》《浮沉》《千山暮雪》,越来越多的类型小说成为影视改编的座上客、一家人。这其中,闪耀着浙江作家的身影:流潋紫的《后宫·甄嬛传》从2011年底至今抢占着不少电视台收视率排行榜的前列;而另一位出身传统文坛、茅盾文学奖获得者麦家,他的长篇《暗算》《风声》《风语》《刀尖上行走》纷纷成为热门影视剧,引领了“谍战”“特情”类型的风潮。

  在当下中国,类型文学创作的前三甲属于北京、上海和浙江。无数出版商在过去多年一直将杭州作为他们畅销书资源的重点盯防对象和竞争区域,沧月、南派三叔、流潋紫、陆琪、曹三公子、燕垒生等,构成了事实上的“杭州网络类型文学作家群”,如果加上作为前辈的麦家,他们几乎造就了当下中国畅销小说的半壁江山,他们的每种小说的印数至少在10万册以上,多的达到几百万册。因此,这些作家的天然存在,是浙江类型文学脱颖而出的根本原因。

  另一个原因不可忽视。2007年,杭州市作家协会率先成立了全国第一家作协内的“类型文学创作委员会”,2008年,浙江省作家协会成立了全国第一家省级作协内的“类型文学创作委员会”,使之与全省的纯文学小说、散文、诗歌、戏剧、评论等并驾齐驱、独立发展。2011年2月至今,国内唯一的类型文学大奖“西湖·类型文学双年奖”又在杭州落户,113部覆盖华语创作的类型文学长篇小说、50余位知名的评委,锻造着这个奖项的含金量,组委会对之的定位是“中国的直木奖”或者“网络文学界的茅盾文学奖”。——这种以组织、赛事为手段的文学关怀和文学史构思,确实是敢为人先的又一表现。

  作为一个对世界和人类精神葆有兴趣的评论家,我很高兴自己在第一时间、第一现场参与了浙江类型文学发展的构建。2007年开始,我用文章和活动积极推动着这种创作现实的壮大,我清楚地记得他们在开始之初被传统文学界斥为“垃圾”的日子。

  今天,这些作者和他们的创作不再地处“边缘”。他们身价百倍,他们粉丝千万,他们受资本追逐。他们开始在创作和金钱之间斡旋乃至纠结,他们为迎合粉丝的口味纷纷“卖腐”“卖萌”“秀基情”。

  从边缘走到所谓的“中心”,这是当下社会对阅读一种需求体现。中心地带的喧嚣往往容易遮蔽某种真相,当写作者的欢欣与社会给予的抚慰合谋的时候,谁可以保持冷静,保持深入,那一个,才是在“中心”站立得持久的人。

  夏烈,评论家、出版人,“国内70后文学评论家代表人物之一”。有著述《隔海的缪斯:高阳历史小说综论》、《裂变与交互:当下文艺生态的直观与反思》、《现代中的传统诉求》等。

  专注于80后文学、网络文学与类型文学研究。主编《袈裟扣:70后女作家的小说国》、《怀念小龙女:80后女作家的小说国》等。现为杭州师范大学国际动漫学院副院长,国家一级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