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治纲:忠于内心 执意奔走
来源: 钱江晚报  | 时间: 2014年09月15日

  

——浙江传统文学新阵容的主体意识

  洪治纲:文学博士。杭州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主要从事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与批评,曾在《中国社会科学》、《文学评论》、《文艺研究》等刊物发表论文及评论200余万字。出版有《守望先锋》、《余华评传》、《无边的迁徙》、《中国六十年代出生作家群研究》、《主体性的弥散》、《心灵的见证》、《邀约与重构》等个人专著十余部。

  新世纪以来,浙江青年小说家的队伍无疑是令人瞩目的。艾伟、东君、吴玄、哲贵、畀愚、海飞、钟求是等,已成为中国当代文坛的中坚力量,他们的作品常常出现在《收获》、《人民文学》等杂志上,且被各类选刊转载。

  陈集益、斯继东、杨怡芬、鲍贝、朱个等后起之秀也在渐露实力。浙江的新一代小说家们,成为当代文坛一个不可忽略的存在。

  我一直高度关注着这一群体。阅读他们的作品,给我最深的感受是没有浮躁之气。无论是创作主体的心态和情感,还是叙事中所透射出来的审美风范,都显得沉静、稳健,且不乏幽深的思考。从官场写作到底层叙事,那些喧闹的文学现象,在他们身上没有丝毫的呼应;从追踪时尚到私密体验,一些前卫的文化趣味,在他们笔下也没有多少呈现。

  他们是一群独立于热点之外的写作者,只为了自我内心的审美理想而奔走。或者说,写作对于他们来说,不是要追求什么世俗的功利,而是为了彰显自身的主体意志。

  这无疑是非常重要的。在这个人云亦云的时代,为追踪热点而写作,其实是一种放弃自我的投机行为,或许会名躁一时,但终究不可能展示自己真正的艺术潜能。

  浙江的青年小说家们似乎非常清醒。读他们的作品,我们常常会感受到他们鲜明的个性,亦能体察到他们试图解决的一些人生难题,包括人性难题。

  像艾伟的很多小说,都会从特定的历史境域出发,揭示个人与历史相遇之后的诸多困境,为个体生存寻求合理的人性诉求。东君则异常迷恋那些优雅、古典、舒缓的意境,他常常让人物穿梭在那些世俗生活的内部,以凸现自己与众不同的人格气质。吴玄和哲贵更多的是深入到现代都市人的精神深处,探寻他们对生活意义或生存目标的态度,并透露出某些后现代的意味。

  畀愚和海飞像两匹黑马,一直游走在现实与历史之间。当然,为他们赢得声誉的,还应该是他们对幽暗历史之中个体命运的书写。钟求是则倾心于当下现实对个体精神的侵蚀性探究,他常常以巨大的热情,不断地呈现现代人在心灵上的漂移状态,以及他们在感官欲望和理性秩序之间的穷挣苦扎。

  陈集益的小说虽然带有很强的“北漂”特征,人物总是在梦想与归宿之间承受着各种撕裂,但其背后,却不时地露出权力和金钱的狰狞面目,折射了作家对这个时代深切的反思和体悟。斯继东和朱个的小说,都拥有轻灵奔放的审美质感,然而,在那种浅浅的反讽式的话语背后,我们又分明能够体会到人性的乖张和诡异。杨怡芬和鲍贝则更多地立足于当代女性的生存体会,探讨女性在现实伦理中所面临的各种困境。

  当然还有更多拥有个性的小说家。譬如薛荣、马炜、孔亚雷等等。

  拥有个性,不是为了标新立异,而是展示真实的自我。尽管这些作家也挣脱不了某些代际意义上的共性特征,但是我想,坚守自己的审美个性,其实是主体意识清醒的一种表现。这是一个作家的写作不可取代的基本前提。

  除了清醒的主体意识,浙江青年小说家们还体现出强劲的叙事智性。

  他们不追求先锋实验,但并不表明他们对叙事技术不重视;他们不信奉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但并不表明他们的作品中就没有这些主义的精神元素。他们很好地吸取了一些前辈先锋的经验和教训,并将各种现代艺术手法,自然地融入自己的叙事之中,形成了各自讲述故事的方式和特点。因此,读他们的小说,我们常常会遭遇各种智性的挑战。

  像艾伟的小说,虽然有时也会露出作家的理念,情节的起伏并不大,但是故事整体的隐喻性非常强,人物和事件中的张力处理颇有心机,稍不注意,就会忽略其中的蕴意。东君的叙事极为细密、淡泊,所有具有冲突意味的情节,都被他通过写实性的心际演绎转化为人物心灵的拓展,最典型的就是《出尘记》。哲贵在叙事上非常推崇精致和坚硬,他能够充分发挥艺术想象力,让扭曲的生活附着在人物主观化的心绪之中,挣脱了卡夫卡式的直接变形,《金属心》便是一个代表。吴玄善于用一种简洁的方式,处理极为复杂的生活状态,使人们在一种看起来没心没肺的生命情态中,折射作家对现实的抵抗。

  畀愚和海飞无疑是两个故事高手,但他们也不是为了单纯地讲述各种离奇的故事,而是将一些别有意味的人性面貌渗透在叙事之中。钟求是、斯继东、朱个等人则尤其善于处理那些看似庸常的生活,以略带诙谐的语调,直抵生活的荒诞部位,且总是点到为是。鲍贝和杨怡芬以女性作家的敏感,在细节处理上每每有惊人的表现。

  其实,叙事的智性也是一个作家主体意识清醒的表现。它所折射出来的,仍然是这些作家对自我内心理想的捍卫。这也正是我对这个群体保持敬意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