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南:文脉、青春与民间情怀
来源:  | 时间: 2014年08月28日

  文/李德南

  《1983年的成长》在《野草》杂志连载的时候,我曾应约写过评论,谈过自己的一些想法。这次听谢方儿先生说要开研讨会,我特意回头重读了一遍,特别是来到绍兴,领略了绍兴的文化、风俗和人情之后,再回头来看谢先生的这部作品,确实也有一些新的感受。我想可以用文脉、青春与民间情怀这几个词来概括。

  我首先想谈的是文脉的问题。绍兴是周氏兄弟的故乡,鲁迅和周作人,是中国现代文学两个非常重要的原点,我们作为后之来者,都多多少少受到他们的影响。我记得有人曾经说过,当代的知识分子在精神气质和思维结构上,要么是接近鲁迅,要么是接近周作人,总得受他们其中一位的影响。他们作品的意义,还有对后来人的影响,当然是多方面的。我觉得谢先生的这部长篇小说,也有受益于鲁迅的地方。比如说对风景和人情的书写。在二十世纪的中国作家当中,像鲁迅和沈从文、萧红,都非常善于写风景。鲁迅一般是寥寥几笔,就能把笔下的事物和风景给写活,非常传神,而且特别有地方的韵味。我在读谢先生的这部作品时,也能从里面感到受一些相通的地方。也许他在写作的时候,并没有过多地在这方面用力,但我还是能够感受到鲁迅这一文脉的传承。谢先生在后记里面也写到,之所以想到写这部长篇,跟小时候在台门里生活的经历也有关系。小说里对屠谋命这个人物的描写,特别是卖馒头的细节,非常生动,也让我想起鲁迅笔下的阿Q。

  再有就是青春。《1983年的成长》的叙事空间,主要是一个有文化底蕴、充满诗情画意的小城,让人不禁对之心生向往。与这种独特、唯美的江南气息形成对比的是,小说里那些人物的人生充满了动荡与不安,也充满了苦难。比如小说里的李红英原本是一个天真无邪、心地善良的女孩子,也是小说里比较有亮色的人物。然而,正是这样一个女孩子,在她成长的过程中,遭受了那么的磨难。她那不堪的人生,其实不过是起源于一个小小的偶然事件。如果是换了另一个时代,可能事情很快就过去了。恰恰是严打这个时间节点上,还有解放前后一些政治事件给李红英和石坚定两个家庭的冲突埋下了导火索,从而使得她掉进了生活的深渊。这其实也是石坚定噩梦的开始。在一个非常美好的地方遭遇不幸,这本身是一大反差。我想,不管是李红英还是石坚定,其实都是可以有非常美好的青春岁月的。在小说当中,他们所不得不走的却是另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我总觉得,谢先生之所以选择以“1983年的成长”作为主题,多少是有一种对青春的哀叹在里面。

  最后我再讲讲民间情怀。虽然小说主要将笔墨放在李红英和石坚定的成长史上面,但是发生在中国当代史上的那些政治运动对人性所造成的伤害,在小说里依然可见一斑。小说里好些人物,其实都可以过上非常好的起码也是稳定的生活,却因为政治运动的影响而家破人亡,完整的内心和生活都被撕裂了。他们的创伤记忆,是不会轻易地抹去的。如果它能被抹去,那正好说明历史和现实,比我们说想象的,还要残酷。在展开这些人物的命运时,谢先生始终是站在民间的立场上。像李敬海、常杏花、石志坤、钱秀丽这些人,其实都是底层百姓。他们的物质生活,他们的精神需要,他们对各自子女的那种维护与疼爱,都是很实际的。牵动他们神经的,也是一些很实际的有时候甚至是很庸俗的利益得失。当历史的风暴到来之际,他们随风而起,却没有能力御风而行,无从把握自己的命运。比如像石坚定这样一个非常听话、一心想通过高考来改变自己命运的人,却阴差阳错地走上了一条让人觉得很不堪的路。常杏花亦同样如此。我觉得谢先生在塑造这些人物里,心里是有着一种民间情怀在的。正是因为这种民间立场,小说里面写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也往往是非常朴素、真实的,符合生活的常态。比如小说里面写到的钱秀丽变疯了,李红英给她冷番薯和糕点的细节,笔墨不多,但是非常动人。虽然小说也写到历史的暴虐,但是因为这种有民间情怀在,还是多少能让人看到民间世界里美好的一面。当然,完全信赖民间的、老百姓的尺度,我觉得也有问题。老百姓通常是想过好眼前的生活,有时候甚至会过于重视实利,不一定有相对超越的价值尺度和判断力。这些都是喂养历史之恶的重要养料。这也是我们在写作时需要有所警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