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壮:成长原本就是一种痛
来源:  | 时间: 2014年08月28日

  文/孙壮

  当90后已迈入晚婚年龄的时候,谢方儿的第一部长篇小说《1983年的成长》显得有点姗姗来迟。

  1983,确实是一个有点遥远的年代。30年哪,又一条好汉卓然长成。于是乎,谢方儿便将它定格在“成长”之上。

  二十万字的小说,拿在手里颇有些厚重之感。而封面上的“成长”二字,设计时故意显得有些破碎,似乎暗示着成长需要付出相当的代价。

  谢方儿自己说,取名“成长”,着眼于石坚定和李红英两人的成长。然而,读罢全书,我倒有另外一种感觉。

  1983是什么年代?马炜在序中说,“1983年的一些场景注定被一代人铭记在心:警车卷起漫天红尘,卡车护栏后的犯人五花大绑,公判声势浩大”。不错,那是一个“严打”的年代。

  余生也晚。83年我还是个小学生,僻居乡下,没有见识过马炜描述这种壮观场面。即便如此,在我的记忆深处,还是浮现出了当年村口边不时张贴出的一张张打着大红勾勾的布告。当时一见这红勾,就知道又有人被枪毙了。“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之类的话,我应该是在那个时候就看到了的。

  对于“严打”,对于公审,对于枪毙,在普通人眼里,应该是件激动人心的事情。正如谢方儿在小说中描述的,犯人押上场的时候,“整个大校场沸腾了,坐在地上的人们站了起来,似乎在呼唤着什么”。这种沸腾的激情,既有中国人习惯性的看客心理,也有更深层次的社会原因。

  1983年,改革开放的大门刚刚敞开,久已压抑的情绪得以瞬间释放,社会治安形势也由此变得严峻起来,以“二王”为代表的诸多恶性案件频繁发生,一时间社会上人心惶惶。在那种形势之下,发起一场轰轰烈烈的“严打”运动,可以说既是形势所迫,也是深得人心的。因此,当有人被五花大绑地押上台来,对于底下的看客,除了热闹刺激,内心深处也一定升腾起一种正义得到伸张、恶人终遭惩处的快感。即便我在乡间阅读红勾布告的时候,耳边也总能听到“杀得好”之类的快人快语。

  拂去历史的尘埃,当我们蓦然回首,再次审视那场“严打”行动时,尤其是看到一些案件细节的时候,人们却难免唏嘘感慨。

  按照“从重从快”的标准,那个时候,因为一点点小偷小摸即被判处十年二十年的案子比比皆是。更有甚者,有人因为偷看了女人洗澡,强行与别人亲嘴,也锒铛入狱甚至遭到枪决。最有名的案子,莫过于迟志强与几名女性自愿发生性关系,竟然被判处四年有期徒刑。

  对于1983年的“严打”,法学界早已从专业层面进行过深入的剖析,如今则更多人加入到了反思的行列。谢方儿的“成长”,无非是从文学的层面,以一则个案为起点,以更加具象化的形式回顾了这段曾经沸腾的岁月。从拍手叫好,到深入反思,文学界站出来做这件事,是一种多么难能可贵的“成长”啊!

  手捧这样一部小说,与其说看到了两位主人公在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中长大成人,不如说整个社会在不断地自我反思中成长成熟。一个作家,能够将笔触指向这样一个尚无官方定论的社会问题,以文学的名义进行深刻的反省,在故事的波澜起伏中带领读者穿越这段历史,使得这部以绍兴本土风情为背景的小说,从此走出了狭窄的老台门,而进入到广阔无垠的历史空间当中。其角度之独特、分量之厚重、思想之深邃,也在主人公的坎坷命运中不断地凸显出来。

  对于文学作品而言,深刻的主题必须用完美的艺术形式展现出来。我们看到,这部作品在塑造人物方面具有相当的独到之处。主人公石坚定无疑是一个饱受冤屈、催人泪下的人物。但是,谢方儿没有简单地定格在冤案之上,而是赋予了他自我奋斗的精神、让他内心深处时时激荡着对美好生活的憧憬向往。但是,如果仅仅是这样,石坚定的成长,就可能是《肖申克的救赎》的翻版。谢方儿却做到了另辟蹊径,将人物的个性化塑造推向了高潮。

  在难熬的狱中,石坚定为了减刑,“出卖”了自己的同乡屠阿狗。在我看来,这是本书最为传神的一段篇章,因为他充分展示了人性复杂的一面。朋友如实相告,你却为了减刑而跑去举报,这是典型的卖友求荣,历来为人所不耻。但这种“出卖”,本身又是合乎法理的。因此,举报这件事,与法有理,与情相背,最终聚焦在石坚定这样一个正面人物之上。书读到此处,难免让人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样百感交集,而恰恰就在这个过程中,读者获得了一种复杂的情感体验,这正是小说的成功之处。而石坚定这个人物形象,通过举报这件事,显得更加现实、更加逼真、更加立体。

  不仅是石坚定,整部小说在人物塑造方面都极个性化,让人过目难忘。无论钱秀丽的不幸发疯还是常杏花的狗苟蝇营,还有李红英的爱情波折,以及梅花的重重心机,谢方儿如同一个出色的工笔画家,精心描绘出了一幅江南小城芸芸众生的人物画卷。这样的作品,让人忍不住一口气将它读回,之后又禁不住掩卷长叹,甚至是泪眼朦胧。

  记得有人说过,什么是小说,小说就是碰触人类伤口之后流出来的血。谢方儿的这部作品,选择以“严打”为背景,勇敢地碰触了当年因为过激而造就的一道道时代伤口,最终触及了读者心灵深处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而一个个栩栩如生的立体化人物的塑造,既深化了主题,又带来了艺术的美感,让读者在历史的反思中感受到生活的真与艺术的美。

  如果说还有些值得商榷的地方,那么小说在一些故事情节设计上,未免过于牵强似乎不合生活逻辑。譬如徐主任在走向生命尽头之时,作者竟然意外地设计了一个类似临终托孤的情节。很难想像,一个男人会将一个与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女人交给自己的弟弟来关照,并且以那么特殊的形式。而当发疯的母亲终于回来,两人最终坠入爱河,真正以“身”相许的情况下,李红英竟然会因为家人的反对而选择离家出走,以及石坚定捧着周如其的小说放声大哭,所有这些,不禁让人一头雾水。难道是为了避免这部小说落入“大团圆”的俗套而刻意作出的安排?在故事叙述方面,有些地方显得过于拖沓琐碎,有些则似乎没有充分地展开。我只能说,故事本来可以写得更加曲折动人,主题原本可以更加深化升华。

  当然,瑕不掩瑜,所有这些都无损于这部小说本身的精彩。在2013年走向岁末的时候,回顾1983年的那场风起云涌,读者的内心一定是惊涛拍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