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国庆:有些过去可以反复咀嚼……
来源:  | 时间: 2014年08月28日

  文/严国庆

  想想看,一年有多长,一年会有多少故事,一年的成长又意味着什么?

  在小说家的眼里,一年可以很长很长,因为“这一年”改写了许多年,改变了许多人,“这一年”终于长得让人喘不过气。

  但是,“这一年”终究成长了,春秋往事如落叶般无情。多少故事一页页翻过去,如水一样多变,让那年夏天某个午后的雨水与徘徊在人们心中抑或脸上的泪水,还有李家台门背后的河水一起,顽强、固执、肆意地流淌……

  

  水一样流走的过去啊,有阻挡不了的成长!

  越派作家谢方儿也一样顽强固执地反复咀嚼着“有些过去”,述说“1983年的成长”——

  1983年的夏天,江南一场平平常常的雷雨,从此让小女孩李红英和高中男生石坚定的生活不再平静。每年的雷雨,都要考验台门里那些破旧的老屋。石坚定的家就经常要饱受夏天雷雨带来的漏水折磨,这个时候,暑假在家的石坚定都会动用家里所有的水桶水盆接漏。面对倾盆雷雨,接漏的水桶水盆似乎是越多越好。这一次,他准备到邻居李红英家借用水盆。李红英的父母出门买煤球还没有回家,石坚定在雷雨交加中的突然出现,让正在浴盆中洗澡玩耍的李红英惊慌失措,她从浴盆中跳出来逃向房间,慌乱中,她被脚下的小凳子碰倒在地,而且她的下体被磕着了,鲜血流了出来。石坚定惊呆了,他正要抱起裸体的李红英,她的父母回来了。石坚定被愤怒的李红英父母打了几个耳光,感觉到受了羞辱的石坚定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牛,撞开李红英父母消失在雷雨中。李红英的父母到公安局告石坚定强奸了他们的女儿。不久,一场声势浩大的“严打”运动开始了,这场运动改变了许许多多中国人的命运,当然,也改变了李红英和石坚定的命运,还有生活在同一个李家台门里的李家和石家两个家庭的命运……

  《1983年的成长》就是这样一部从“有些可以反复咀嚼的过去”中观照历史、关注命运的小说。我跟着谢方儿的行走也走进“1983”了。

  为什么是1983?这一年,岁月的脚步已毅然决然把“文革”送进了历史。而岁月有痕,从那个年代走来,同在一个屋檐下的李家和石家,偏偏还绷着一丝“阶级斗争”的弦,怎么也放松不得。尤其是李家,优越的记忆里装着李家台门的过去,当两个家庭孩子之间发生的意外来临,李家夫妇就果断选择站在“过去”一边,判断问题有了几近残酷的角度——“以前这个李家台门都是你爷爷的,现在都是别人的了,是别人的也就算了,居然占了我们的房子还要强奸你……”就这样,少不更事的李红英无可怀疑地“被强奸”。看似谈不上李家错还是石家错的房产问题演化成“世仇”,使两个家庭之间的“孩子强奸孩子”无法调和,因为“石家都是坏人”。因此李家像有预感似的,硬是赶在接着到来的带有特殊色彩的1983一场声势浩大的“严打”之前,就把石坚定以及他的家人坚决“严打”了。这使两家的命运在这一年的改变带上了浓重的历史意味,无法逆转。

  

  命运不可抗拒。我仿佛从中听见了命运的悲怆和交响,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看看吧,小说开头就说:在这座古老的小城中,一条条古朴整洁的小街小巷,用青石板把这座古城梳理得井然有条,淡然的温暖和柔软流淌在街头巷尾。这里有许多品质各异的大小台门,有阁老台门、尚书台门、状元台门、翰林台门,还有徐家台门、顾家台门、虞家台门、李家台门等等的,他们像一个个深居简出的大家闺秀,含蓄地透露出他们的典雅和灵气。李家台门就是一个不大不小不深不浅的老台门,里面住着十多户人家,但姓李的只有一户。李家台门其实是个很普通的台门,中央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天井,大块平实的青石板,整齐有序地平铺成路。这个大天井,是李家台门最大的出气场。青石板、台门、大天井……这分明是江南古城先人留给后人的宜居之所,台门里的人本应过上多么宁静无忧的生活。宁静被残酷打破,生活便不再平静、不再安宁、不再善良。石家的女当家钱秀丽为儿伤情,一天之间成了疯女人,多年不知身在何处;石家的主人石志坤自从儿子判刑入狱后,身心俱衰,提前病退,过着一天就是一年的日子——他到了菜场竟不知要买什么好,找了两个多小时就买了一点点菜,回家了,他把三样菜一堆潮面排在桌上,反复数着,数成了九样。这是他屈辱不安的灵魂拒绝不了的痛和苦,因为他要数着石坚定入狱的时间来守望日复一日,寄托一点点希望;他没错,一点也没记错,他数着盼着,每天每月每年都那么长。而李家呢,李敬海夫妻俩一边坚决维护着自己从心灵到外在行动的“严打”,一边承受着保护女儿名誉和那些与女儿一道“成长着”的舆论的双重压力。李红英虽屡有居委会主任及其兄弟等高人指点、贵人相助,一路走得平坦却饱受“短命爱情”之涩,只要有石坚定,她的过去就没有纯洁,情为“命”困;尽管她痛感自己“长大了,想面对现实,不想再逃避过去了”,但没人能够救她。当“救”她的人终于出现,又似乎命中注定地出现了过去恨她今天爱她,坚定地表示“要和你在一起”的石坚定时,其发展的结果自然是可想而知的。

  作家并不是简单地咀嚼过去,而是以等待成长的姿势述说人物命运中包含的深意。在小说的字里行间,不难看到石坚定和李红英都是受害者,因此我从中读出一丝同情、一丝温暖。在我看来,作家给予李红英的,是包含了一些节制的同情。李红英几乎是在“非常革命”的父母的牵引中,丢失自己、寻找自己、发现自己。当她充满理智地想要安排自己,不让别人革命时,终于还是顶不住来自父母及其家人的亲情“高压”和家规“严打”,结果又一次丢失自己。她在主动献出自己的初夜之后,把自己“丢”向了另一个莫名的地方,以几乎决绝的方式与过去告别。初夜是她的骄傲,真爱是她的向往。在最初爱的路上困难重重的日子里,她以不退不缩的勇气,放弃上学的整整一天时间,死缠着石志坤为她作证,居然拿到了石志坤亲笔写下的“石坚定没有强奸李红英”的证明。她试图拯救自己。在她初中、中专读书到国营冷冻厂工作的三个阶段,少女的爱情都开了花,每当男友想把她这朵花摘了的时候,她反复咀嚼一句话“我是处女”,冷冷的把那长着一双双摘花的手的身躯“退回原处”。最后,是她主动让石坚定把花儿摘去……她想找的,不是只爱“舌头像鱼一样游进嘴巴”接吻的男人,而是懂她疼她的爱人,她找到了,她做了一回自己。不屈从于命运的李红英、石坚定,他们曾经“被安排”互相伤害,他们又相互爱恋、彼此得到,最后又失去彼此,苦涩的花没有结出快乐的果……这,应该看作是没有结果却有过程的另一种成长吧。

  石坚定在作家笔下经历了“漫漫冤枉路”。小时的“文静听话、老老实实”,恰如台门面前的青石板,质朴无华、静悄悄的,但夏天的雷雨说来就来,家里说漏就漏,“严打”也说到就到。要是没有雷雨,要是没有屋漏,“严打”于他何干?他可以考大学,或许可以进国营厂,要多美好有多美好。他坐牢了,他以流氓罪的丑名被打入牢笼15年。11年后,有立功表现的石坚定提前释放。没有人关心他是谁,这时候他的名字叫“光头”。是夜幕下不安不屈的灵魂推行着摔坏了的自行车走进他的生活,同在夜幕下,正在街头摆摊修车的“光头”看着李红英便热情地请她进来,她只见他浑身肌肉淌着汗水在灯光下发亮。“光头”说了一句话,这是多么好的一句话:“自行车摔坏了可以修,人不能受伤”……能有谁这样关心坚守着初夜的李红英?这时候的李红英,早已改名常红燕。一来一去,她知道了他是谁;一去一来,他爱上了她,不管她是谁,彼此接纳,久违的“敌人”成朋友,爱就这样疯狂地成长。相爱的他们有了三年计划,他凭着“改造”时习得的修车技术,说要以手艺养活自己,再“扩大规模、购买新房、结上良缘”。石坚定不再是“光头”,他的头发分明冲破过去,自由成长起来。他充满信心地活着,他没有沉浸在过去的仇恨中,他不是没有泪,他只是让泪水流淌在心里。

  小说里成长为31岁的石坚定,迎着风雨。今天如果他还在古老的江南小城修车,该修上摩托车、电瓶车、汽车了吧,或是某个品牌4S店的大老板了,该有孩子、该有几个帮工了,该成长到50岁了吧。这可是多么美好,多么地让很多很多人乐于接受的假如啊。

  

  作家的笔墨是色泽分明的。在20多万流淌着雨水、泪水、河水的洋洋文字中,一些人物热乎乎的来,又冷冷的离去。居委会主任徐友富和他的“局长弟弟”徐友根就是这样的人物。他们仿佛是被哪一股浊水带上了岸,又似乎遭逢了一股不可抗拒的潮水,被冲得去无踪影。他们从哪里来,又去哪里了?徐主任是在李敬海和常杏花的爱女李红英“被强奸”下身出血之后不久降临的大恩人,他能在李家心里最苦的时候给常杏花介绍一份工作。在徐主任的嘴里,常杏花就是“杏花”——“杏花,这个工作适合你做,你做下来慢慢说……”徐主任却慢慢说了许多与工作无关的话,他又站起来,给杏花倒了一杯茶,主任施茶,她当然感动死了。正在杏花感动之时,徐主任的一只手搭到了常杏花的肩膀上,这只手没有拍肩膀,而是很细心地捏着,另一只手捏住杏花的手,一紧一松地很有节奏……常杏花等着“要工作”,他的确已想好了给她的,但不是这时候。终于有一天,徐主任欢天喜地的把她抱到木长凳上,然后熟练地撩起她的裙子……常杏花像一条鲜活的鱼,在木长凳上跳了几下,但每次都被徐主任的迫切需要化解了。在这里,我们看到的一定不是情色,而是这位居委会主任拈花的手、特权的脸。他的短暂出现让“有些过去”变得十分可憎。这是否意味着,总是满怀仇恨的常杏花的命运,比她的女儿李红英,还有疯女人钱秀丽的命运好不到哪里。仇恨,就这样使他们的生活变得无情无义。心头长满仇恨的人们啊,你们多么需要自我解放,多么需要哪怕蹒跚的成长。

  作家终究放过了常杏花,果断地让徐主任死了。而给她带来徐主任之死的确切消息的,是徐主任的弟弟徐友根。这位弟弟出现时,是乡镇企业局的局长,他似乎是他哥哥的化身,一样有情地向常杏花敞开大门,客客气气、平平常常。当他把哥哥临死前托他转交的“红布包”交到常杏花手上,看到里面装着的、当年遭遇抄家丢失的那些金银饰品时,她“突然发现自己的一生像一个梦,想醒过来都困难重重”。这是不是可以说,徐主任是带着忏悔离开世界的。常杏花以女人的敏感猜想,这个徐主任“说不上是好人也说不上是坏人”,而徐局长应该是好人。事情却这样发展着,徐局长调往政协工作不久,就不知所踪;又过了不久,徐友根出了事被抓起来,因为他在局长任上“贪污腐化”。在这部一波多折的作品中,徐友根是又一个“被抓”的人,但与石坚定的“被抓”所不同的,他不是因为“严打”。

  “被抓”的两幕,背景不同,年代不同,本质也不同。虽然历史有时会有惊人相似的一幕,但历史的车轮终究滚滚向前。“仇恨”、“斗争”、“严打”……不可能也不应该成为历史车轮向前的动力。

  

  《1983年的成长》用了洋洋20余万字写“成长”。越派作家的这部新作,始终在追求一种与故事的情感“同呼唤共命运”的文字呼唤。我似乎听到了,虽然很轻很轻。当1983年夏天的雷雨来临,他写道:“风匆匆来了,夹杂着燥湿的异味,像一个涂抹着劣质香水的女人,扭动着腰身在这座古老的小城里跳舞。”这是故事的开场,语意里藏着与风雨有关、与女人相关的诸多可能。写石坚定父亲石志坤的脸,则是“发现他的脸在阳光下像个老南瓜,没有一丝鲜活的生气”,石志坤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劣质烟来抽,在作家笔下是“一支烟像一段坎坎坷坷的人生”。这多少有些“脸上写人生”、“烟里看人生”的味道。对于石坚定“漫漫冤枉路”的心理活动,作家写下了这样一段话:“李红英,这是一个听上去很美的名字,拥有这个名字的小姑娘也很美,她有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胖胖的圆脸、厚实的耳朵。但石坚定想到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心就会像暴风雨中的小鸟一样拼命挣扎。”暴风雨中的小鸟总是孤独无助的。写到石坚定决定向父亲说出与李红英结婚的矛盾心境,作者的话十分耐人寻味:“如果和这样一个人说理,等于是在和墙壁说话,结果你的话是软的,而墙壁是硬的。”软硬不容啊。写李红英的生活感受,则带上了淡淡的生活哲理:“她觉得生活有时是软绵绵的,有时是硬梆梆的,有时是软硬兼有的,所以人的生活中有许多的磕磕碰碰。”作家就不惜用这样的文字“提升”着一位做不成自己的女人。还有更富想象力的,在石志坤即将“结束”过去,走完艰难人生的时候,作者所想到看到的,是“石志坤还想说什么,但已经说不出话来,嘴里流出许多口水,挂在下巴上像细长的冰川。”石志坤嘴边的冰川,是否代表过去,它总要用时间慢慢的融化;你等不及融化的一天,你就只能安心地走,哪怕你多么不愿意。

  在石志坤有点依恋的土地上,古老的台门、干净沧桑的青石板……这是一座江南城市的符号;铁质台式电扇、上海牌手表、飞鸽牌自行车、传呼机、大哥大、摇把子电话机、以及琼瑶小说、鸡蛋糖面……这是一段记忆的寓意。这些符号和寓意牵动“过去”,又挣脱“过去”,寄托着作家的心灵和思考,消逝的总将消逝,谁不行走在消逝之中?生活中需要有纪念和记忆,但有的纪念就是为了忘却和忘记。

  我常常悦读谢方儿的小说。读着读着,我们仿佛坐在一起笑说过去和未来。有些过去可以反复咀嚼,而未来虽是未知口味的口香糖,亦可付之笑谈中。一切都在迈向未来的每一个“今天”成长起来。今天,曾经的李家台门曾经的石志坤家,不再需要逢雨接漏;与石志坤相伴过的慢腾腾的摇把子电话机已成怀旧的玩物;再强劲再大呼小叫的铁质台式电风扇,也挡不住空调机的微风和清凉送进寻常百姓家的铿铿步伐……更要紧的,不再有“严打”。一个城市的成长,照见一个时代、一段历史,乃至一个民族、一个国家。

  

  走在这部作品的故事里,我与其中的一些人物或远或近、或深或浅地发生或多或少的交往,这是因为作家笔墨所勾画的人物大都是站立着的,又大都面朝我们,有哭有笑、有心有肺。读得深了,看得近了,也便有了对于作品本身的些许探究。相对而言,如果把小说的49节分成两部分,那么,后半部分的阅读感显得要强一些,“人物造型”也更加立体而生动,此其一。其二,与石家主人石志坤几乎是难兄难弟的“屠谋命”因为各自的儿子石坚定、屠阿狗都在“严打”中被抓,作家因此在屠家身上投放了较多的笔墨,但似乎偏多了;还有,通过“屠谋命”的口来追溯“文化大革命”并引出李家主人李敬海对“文革”的追忆,显得有些多余,由此形成的一些即便与居委会徐主任有关的细节,读起来也觉得缺少“故事”。其三,石坚定刑满释放后,与李红英从相识到相爱,石坚定与屠阿狗在监狱相交后,行动迅速地举报了屠阿狗自己主动向他提供的“过去”而立功获释,两幕故事的发展都很蹙促,对此“留白”值得商榷。

  以操持长篇之力来诠释《1983的成长》,无疑是谢方儿的文学创作中具有标志性意义的实践,也应视作绍兴文坛的一个文化事件。因此,出于对文学的仰望和敬意,我在这篇文章中采用了“越派作家”的表述。这同样是对文学的一种探究,一种着眼于未来的文学理想。文学艺术始终是一块高地,它需要一群人、一个时代的坚守,尽管这种坚守是那样的寂寞孤独。与其他的文艺种类相比,文学不进入“拍卖收藏”之列,往往也不被市场炒作,因此它的“价格”是平淡无奇的,但它的价值不能被轻视、被漠视。绍兴有鲁迅,因此常常有人把“绍兴有鲁迅与绍兴要有鲁迅一样的作品”作为命题。其实,我们可以背负鲁迅的荣光,但我们只是我们;在文学的旗帜下,在鲁迅诞生的土地上,“我们做好我们”、“我们成为我们”,才应是面对先人的向前追寻。今天,依然有一群人追寻着、坚守着,他们知道不可能做鲁迅,但他们怀抱着文学的理想,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文坛的神圣。先生肯定乐于看见痛苦着并写作着的不屈的身影,他们的力量从越地的四面八方汇聚拢来,像酿造黄酒一样酝酿“越派作家”的现实和未来,承续着古越先人那样的积淀、自爱和智慧。现在,谢方儿带着他的《1983的成长》行走在这一群人之中;他们,在路上……

  无疑,这一群人之中的谢方儿是一个珍视过去、珍重历史、珍惜今天的作家。他以生活不止、笔耕不辍那样的姿态、以走路爬山的那种练达凝重的姿势,每天站在生活的高处看事来人往,又静静地从高处走下来,进到低处端详芸芸众生,记录生命,抚摸人生。书籍、笔墨,方格纸、键盘,忠诚地陪伴他走过苦夏和新春,创造着属于他的“隔离斋书房”的文明。从上世纪90年代初开始的这种“成长”的姿态和姿势,他坚定的保持着。于是有了积淀成2000年出版的散文集《倾听琵琶声》、同年出版的小说集《感受心灵》和2006年出版的中篇小说集《纪念记忆》。评论家洪治纲为《感受心灵》作的序中这样说:读谢方儿的小说,我的感受是与一个平静淡泊而充满智性的灵魂探讨喧嚣的尘世。那里的生活故事虽也千变万化抑或万千变化,但人物的心境却张弛有变;那里的生存背景喧闹不已,但表达出来的话语却不缓不急;那里的人情冷暖,那里的生存理想,那里的恩怨情仇,都是整日缠绕于我们身边的事实,但被谢方儿叙述出来却情趣横生,且时常流露出许多超然的姿态和从容自如的心境……小人物、小事件、小冲突,人物之间无大善亦无大悲,叙事节奏不迅猛也不滞缓,但最终都往往在不经意之中落到人性的深处,写出了普通人为生存理想而不断努力的种种小计谋、小智慧……

  翻开他的《纪念记忆》,我又一次读着、聆听着谢方儿父亲的话:一直默默关注着方儿的写作,他所能发表的一些文字,只要能看到的,我都会认真去读,并把它们收藏起来。我的感觉是,生活给了他创作的源泉,超脱给了他深邃的思想,淡泊给了他勤奋的精神。方儿人到中年,小说也更加成熟厚实,看似平静平淡,细读都意味深长……方儿从小勤奋好学,那时他宁可少吃少穿,也要节约几角钱去买书。这种生活,造就了他坦然面对坎坷曲折的性格,也让他领悟生活、人生和社会更加冷静深刻。谢方儿的父亲最后写道:“我不是作家,也不是评论家,更不是什么名人。但我是方儿的父亲,这足够让我这个老头在这里说三道四了。我曾经从教40余年,在‘文革’中受到了许多冤屈,直到上世纪80年代,才得以‘平反昭雪’。我饱经风霜的人生经历,无疑影响了方儿的人生和命运。好在过去的永远过去了。我对于子女的要求不多,不求他们功名成就,只求他们身心健康地生活着,这也是我的人生追求。”这是一位父亲对儿子的倾诉。谢方儿一直在倾听,倾听他所深爱的那个古老小城的心跳,倾听他所深情关注的许许多多普通人的脉搏,倾听他所深深眷恋的现实生活的呼吸。我想,谢方儿一定是为文学而生,为文学而成长、为文学而坚守着自己的心灵。故此,眼前的《1983年的成长》显得无比厚重,这就值得好好咀嚼了。

  “有些过去可以反复咀嚼,有些过去需要埋藏心底”,《1983年的成长》中的一句话,本身就值得细细的咀嚼和品味。这,就是“成长”的酸甜;这,就是文学的苦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