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寅初:世纪初的拜谒
来源: 《浙江作家》杂志  | 时间: 2014年08月13日

 

 

 

 文/陈瑜

 一百二十多年前,1882年6月24日(清德宗光绪八年农历五月初九),在浙江嵊州浦口一间叫“马树记”的酒号(今马寅初故居),马家的第五个儿子降生了。按浙东民间的说法,孩子出生的这天恰好是马年马月马日马时,本又姓马,因此,乡间盛传:“五马齐全,必定非凡!”父亲马棣生给孩子取名寅初,字元善。话虽如此,但是忙碌的乡人或许没有料到,这个眉宇开阔、面容敦厚的马家老五日后竟叱咤中国学术界数十年,在近百年的历史风云、政治变幻中以其忧国忧民、维护真理、刚正不阿的精神而永垂青史。

 当我沿着一条狭小逼仄的小街,来到一座朴素的门楼前,诧异于它的寻常。没有巍峨显赫飞檐翘角的楼宇,没有宽阔豪华的大门。简简单单的乌瓦粉墙,墙面有些班驳,不过是一座略显宽敞的素净古旧的乡间老台门。它静默地伫立在料峭的春寒中,仿佛是一位身着青布大褂的老母亲在翘首守望他远方的游子,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写满沧桑与祈盼,额前似乎还挂着一绺花白的头发。跨过青石门槛,迎面照壁上写着马寅初简介。没有铿锵激越的颂扬碑文,而我却分明从简略的文字中看到了上个世纪那先天下之忧而忧,振衣千仞、高标独树地提出新人口论的老人那睿智、慈蔼的目光正穿越时空而来,那振聋发聩的声音在耳边震荡,我顿时感到了一种作为同邑后人的诚惶诚恐。

 故居是三进的砖木结构。坐南朝北,建于一条纵轴线上,每进之间设天井,楼高均为两层,硬山顶。第二、三进的二楼四周设回廊相通,俗称走马楼。我绕过照壁站在天井的石阶上,只见卵石铺就的天井中央醒目地放着两口大缸,四周一些小草和青苔正透过石罅冒出星星点点的新绿,依墙而立的一株老态可掬的木瓜树,矍铄自强中宣泄着不阿不屈、淋漓恣肆的气象。枝头绽放的鹅黄嫩绿正含笑迎来生命的又一个春天。我走近大缸,凝神细读缸上的文字,只见一缸上书“丽得其哉”,另一缸上则写“月明水中”,缸的四周皆有花纹,显得古朴典雅,我正疑惑它的用途。走近一须眉皆白的老者,看似本镇人。他说:“这一缸叫“平安缸”,是旧时用来蓄水救火用的,另一缸则是马老母亲王太夫人用来养荷花的。”据说王太夫人酷爱荷花,因爱其素雅,常养此花。我不知道王太夫人是否知道周敦颐的《爱莲说》,但我知道她的儿子马寅初一定熟知了“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这样的诗句,这荷花是否从小就对他起了冶情励志的作用了呢?抚摩着粗糙的缸沿,我仿佛看见夏日的午后,荷花清香四溢,亭亭净直,伴着荷花清香的或许还有浓烈醇厚的酒香,随着午后的一阵阵熏风在整座宅子里鼓荡、漫溢着,使人熏然而醉。香味引得木瓜树上的蝉声此起彼伏,几只翅膀上沾着菜花粉的蜻蜓、蝴蝶绕墙穿壁而来,围着缸沿盘旋不已。王太夫人正坐在门厅里缝衣补缀,稚龄的马寅初正绕膝诵读,周遭寂然,唯花香书韵令母子沉醉其中。或许那些壮怀激烈,忧国忧民的思想正是此时在悄悄萌芽。

 故居的三进皆中为堂屋,左右为厢房。二进是核心部分,左边是小客厅,右边是王太夫人的卧室。过厅里一张雕刻精美、古色古香的圆桌被一分两半一左一右地依墙而置。旁人介绍说,这圆桌合时可宴客十来人,分时可作茶几,即不占地又美观实用。我深感主人的匠心独具。左边的客厅不大却布置停当,放置的几张太师椅和茶几都是雕刻着人物花卉、飞禽走兽,虽不华丽却显示着家道的殷实。父亲的开朗好客,杂沓往来的客商乡邻常常令家中热闹而忙碌。或许正是出身商家,使马寅初的心灵里从小就埋下了“实业救国”的理想种子,后来的种种人生际遇只是顺着这颗种子发芽开花而已。但也是因了这乡下作坊主的出身,子承父业的旧思想,差点扼杀了一代名家。年事稍长,父亲便要马寅初辍学学生意。而对于读书的向往,使马寅初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叛逆,外面世界的风起云涌更使马寅初不甘困囿在乡下私塾中的四书五经,他一心向往城里的新学堂,面对父亲不断的训斥、罚跪甚至鞭打,倔犟的马寅初奋起反抗。父亲马棣生见不是办法,想和儿子推心置腹地交流一下:“寅初,你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爸爸也越来越老了,我希望你慢慢熟悉酒店的业务,长大以后好继承家业。”马寅初却明确表示:“我不愿意做生意。我要读书!”父亲见儿子忤逆,便厉声呵斥马寅初跪下。“跪下,我也要去念书!”马寅初仍然反抗。恼羞成怒的父亲,操起鞭子就在马寅初身上抽打起来。鞭子响亮的抽打声在宅院里回荡,不仅如此,马家奇特的“连坐”的教育方式,使马寅初在挨打之余还要遭受其他兄弟的冷眼和奚落。但他读书的心志却在一次次的暴打中越来越坚定。“打死我也不做生意!”马寅初强忍疼痛,不屈不挠。求学无望,和父亲抗争无果,竟然令马寅初不惜舍弃自己的性命。在又一次遭到暴打之后,他一头扎进了门前滔滔的黄泽江,幸好被人发现及时,才免遭于难。或许就是这凛然一跃,反而冲开了命运的桎梏。恰在此时,父亲的老友张降生来马家访友,得知此事,觉得少年志气可嘉,怜惜不已,遂带马寅初到上海读书,由此揭开了他人生的新篇章。

 俗话说:“三岁看到老。”这样的血性男儿注定了日后命运的跌宕起伏。我站在小客厅里思绪万千,自清朝末年以来,马寅初经历了中国一百多年的政治大变动。上世纪初,国运式微,民不聊生。1899年17岁的马寅初走出故宅负笈上海,从此人生之舟开始在时代的风口浪尖上搏击。他进入上海“育英书馆”,成绩年年名列第一。后又以优异成绩考入天津北洋大学。1903年被送往美国公费留学,先入耶鲁大学,后入哥伦比亚大学。1910年他在耶鲁大学获经济学硕士学位。1914年又在哥伦比亚大学获经济学博士学位。这样优异的成绩下,羁留海外无疑比归国要前途光明。1919年马寅初却怀着“强国富民”的理想返回祖国。他支持进步,崇尚革新,致力于中国经济问题的研究和经济人才的培养,他著书立说,成了中国最早研究西方经济学的著名学者。从1927年到1945年间,马寅初以财政经济专家身份奔走大江南北,参与对国家财政经济问题的研究,寻找症结的所在,谋求解决的办法,全力保护中华民族的利益。学者的良知使他怀着一腔热忱在黑暗中奔走呼号,苦苦探求着振兴民族经济,救民于水火的道路。嵊州男儿自古来就有一种嫉恶如仇、劫贫济富的侠骨雄风,作为书生的马寅初狷介罡正,勇猛坚韧是否也是受了乡土文化的浸染呢?无论是抗战期间被国民党反动派先后羁押于息烽集中营上饶集中营,被软禁于重庆歌乐山的不屈不挠;还是抗战胜利后,在南京中央大学演说,公开抨击国民党政府的腐败与黑暗的慷慨激昂,那一袭蓝布长衫下的身影始终体现了一个知识分子的气节和风骨。

 岁月和磨砺往往会消殆人的心志和意气。但对于马寅初来说,卓然超群的学养识见,不畏权势胆魄精神和维护学术真理的尊严勇气在他101年的生命长河中并没随年岁递增而减少。上苍给了他绵长的寿命,卓越的智慧的同时也让他保持了清醒的头脑,过人的胆魄。即便到了晚年,他的《新人口论》几遭批驳,面对声势汹汹的大批判大围攻,马寅初仍显示了一个学者的勇敢、自信、坚强和刚毅,这份无畏竟一如热血少年时对理想追求的执着和坚毅。他公开声明:“我虽年近八十,明知寡不敌众,自当单枪匹马出来应战,直到战死为止。”这样的操守不仅是一种智慧,一种品格也是留给后人弥足珍贵的财富。有人说:“时代有时无知而缺乏自信,但历史不会有偏见。”政治往往带有人的情感色彩,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而科学却永恒、普遍、严谨;天地芥子、宏观巨视,不以人的情感为转移。实践再一次证明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徜徉在这样的老台门,看着一块块被履印打磨得精光的阶石,一堵堵被蛀蚀的板壁,有阳光从板壁的缝隙中穿透过来,凝聚的光柱中有万千尘粒似精灵般在舞蹈。这光柱彷佛是一双锐利的眼睛穿透时光的重重皮壳,像剥开坚果一样,将人生的内核明晃晃地展现在你眼前:是浮尘一般逝去还是像光束一样燃亮自己?这样熟稔亲切的空间里我忽然间感到了一种慌张和迷茫,这些跳动的欢快热烈的浮尘成了梦魇,而我挣扎着要从梦魇的束缚中逃离出来。

 二进右边的厢房是马寅初母亲王太夫人的卧室;卧室朴素整洁,一张镂花的老式木床上铺着一条青花布被,床边放着两只木箱,一个衣橱,雕木装饰栩栩如生,坚固得没有走样,或许上个世纪再上个世纪也是如此,岁月替它们褪去了初妆的浓丽与艳泽,涂上了另一种光亮。时间的利齿没有在木头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却啃噬了比它价值更高的东西。母亲慈爱的胸怀是压抑在父亲严厉中的马寅初最温暖甜蜜的港湾。也许他一出世就要被抛入粗砺的风沙中,也许他命中注定要走一段荒芜孤寂的路,也许他注定要被遍布的荆棘刺得遍体鳞伤,但自从这个院落响起他呱呱的堕地声,母亲的心就紧紧地和他连在一起。每一次鞭笞斥骂都痛在娘的心头,每一次远行都为娘的鬓边增添几缕白发。从小,母亲这个五儿都较于其他孩子让她费心伤神。他不愿意承起家业的重担,却担起了振兴民族的大梁。作为母亲,王太夫人少了诸多儿孙承欢膝下的天伦乐趣,作为儿子,马寅初满怀难以伺奉慈颜的歉疚。因此,每逢还乡,马寅初必躬立于床前,默默怀念母亲,及至后来叶落归根,都长伴母亲身边而去。屏气静息间,我仿佛听到王太夫人正坐在床前谆谆教诲。王太夫人虽目不识丁,但贤惠精干,治家有方,这样的品格体现在相夫教子上就显得比一般女人多了一份睿智和大气。她对孩子严谨与宽厚并用,敦促与慈爱同施,使幼年马寅初顽劣之余仍奋发上进。我心中涌动着对母性光辉的崇敬,也充满着内心自我的比照。

 走过小厨房便是马寅初的卧室,这里或许还有着1917年留学归来他和第二任妻子王仲贞初婚时的缱绻和甜蜜,或许也有着晚年返乡时的黯然和低迷。卧室的外间是可容几人的小型会客室,卧室内仅放一床一桌,临窗的桌上笔墨纸砚犹存,陈旧的文案似乎还留着摩挲后的余温。马寅初一生好学不倦,博览群书。不管是青春年少,还是耄耋老龄都诵读不止。多少次更漏灯残,多少个晨昏午后,他在此浸淫书中。无论寒冬酷暑,无论春光旖旎,总是俯仰其间,自得其乐。少年的心在此编织想象,在此慷慨激烈,在此出古入今,在此追来溯往,引经据典。少年的心志在此张扬,斗室已困缚不住他,他渴望从这里走向更广阔的领域中去指笔如戟,去冲锋陷阵,写下历史的篇章。晚年的马寅初坐在窗前,夕阳的余晖洒在窗格上,把他镜片也涂成一片灿烂的金黄,脸和书和谐地融成一幅从容淡定的画卷,一笔一划起落间缓慢、沉静、严谨。他金勾铁划的篇章震铄了世人,也警醒了国人。留学海外时,马寅初撰写的论文《纽约市的财政》,就轰动了当时美国的财政界和经济界,被哥伦比亚大学列为一年级新生的教材。北京大学、南京中央大学、上海交通大学、重庆大学、浙江大学都留下他诲人不倦的身影。在其丰硕的著作中,尤以《新人口论》对我国建国初期的经济建设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它正确地分析了我国人口增长速度过快的原因,论证了人口增长太快同积累、消费之间的矛盾,提出了控制人口生育的建议和措施。也因了这部著作的发表,马寅初遭受激烈的批判,1960年3月被迫辞职,离开北京大学,回归故里后一直居住在这座老宅中。直到1979年97岁高龄才得以恢复名誉。

 穿过重新修葺的第三进回廊,越过天井,站在堂屋门口,里面的长条案几的上方挂着一幅寿星中堂。我转身回视层层而进的来处,环视整座宅第的一木一石,一桌一几,一俯一仰间忽然感到一种丰富的底蕴。这里曾是马家祭祀祖先的最神圣的地方,香火缭绕之处是族群血缘繁衍之地。某种意义上说,这里也是根、是魂,是血脉的源头。作为马家的儿孙,无论是“灯芯一根心中亮”的艰苦卓绝的求学生涯,还是因《新人口论》遭大肆围攻时的坚韧不拔,都体现出马家的铮铮铁骨。大多数人的一生只在自家族谱里签上了一个名号,有的人却让自己在煌煌史书里熠熠生辉。马寅初这位蜚声中外的经济学家,成就卓著的人口学家,桃李满天下的教育家,家喻户晓的爱国人士,一生历经了三个翻天覆地的大时代——满清王朝、中华民国、中华人民共和国,经历了辛亥革命、五四运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社会主义新中国等几个重大历史阶段,生平跨越一个多世纪,用自己的信念和风骨为马家、为嵊州、为中国乃至世界书写出了一代传奇。

 有人说:“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故乡和母亲有着同样的含义,母亲孕育了你的血肉躯体,故乡孕育了你的文化灵魂。”反之,这个普通得就像整部江南诗词大典中一个毫不起眼的句点般的浙东小乡镇,这座庸常的江南民居,也因为孕育了这颗不凡的灵魂而一下子有了历史的张力和文化的气韵。这是一颗不灭的灵魂,一颗热情沸腾达于血液达于笔尖达于创造的灵魂。作为同邑后辈的我在此拜谒,马老那“达则兼济天下”的怀抱,那“横眉冷对千夫指”的孤傲,那“俯首甘为孺子牛”的热忱,不禁使我汗湿重衣、凛然而思:前有古人,后有来者,平庸凡俗如我该拿什么去见我的先贤和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