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宾虹故居:浑厚华滋话宾翁
来源: 《浙江作家》杂志  | 时间: 2014年06月12日

 

 

 

 

 

 

 

 

 

 

 

 

 

 文/俞宸亭

 

 写黄宾虹先生故居的文章,是今年年初就定下来的。我这个给老妈说起来一向是老虎追在后面也要看看雌雄的闲散人,一直拖到今年的九月才动笔。前个周六,与夫君驱车去栖霞岭31号寻访宾翁故居。故居里草木葱茏,小楼隐在绿树丛中,别有一番“大隐隐于市”的情景。

 中央的小花坛里,黄宾虹的汉白玉雕像矗立其中,传神地将老人的纯净平和用石头的肌理完美地体现,果真是大师创作大师,与当今城市家具大量采用青铜的雕像相比,这里的雕塑更让我们心悦安然。门口还有我先生李文采所书的楷书宾翁简介,数行字,将黄宾虹先生的一生跃然石上。

 走进居室,大量的宾翁画作复制件悬挂堂中,让我讶异的是,画桌并不大,说得不敬些,比我这个小写手的书桌尺度还窄小一些,画室也没有一丝贵胄气。二楼现在空着,也不能上楼参观。所见的除了工作人员,没有几个人。最遗憾的是,遍寻不见可售卖黄宾虹先生画册和著作的地方,一问,才知不设此柜。夫君告诉我,家中书柜中可能会有几本,一找果然还在。晚上,又在QQ上问了恩师李文采,先生说,他作为省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一度曾经在黄宾翁故居工作过,从事文物馆藏的保护。我闻言大喜,第二天就将先生接到家中,徒子徒孙坐了满满一桌。席间,先生细细叙述了黄宾虹女婿赵志钧当年所告知的往事。1955年3月25日,黄宾虹先生去世,享年92高龄。其栖霞岭旧居,于1956年3月辟为“画家黄宾虹先生纪念室”,为后人景仰之所。在追悼会上,长子黄用明先生宣布,遵照老人生前遗愿,将毕生收藏的书籍1800余件,印本、拓本、碑帖270余件,古文物、古印、铜器、玉器、瓷器、砖瓦砚580余件,古今名书画2320余件,自作书画5700余件,以及手稿和遗物,总计达万件之多,悉数捐献给国家。无奈的是,由于当时的浙江美院饱受“西学东渐”的影响,对黄宾虹先生的作品并不看好,明确表态不予接收。也难怪,那个时代,潘天寿先生到图书馆去了,吴茀之先生到(食堂)总务科卖饭菜票,诸乐三先生因为曾经学医,倒是学为所用,到了校医务室。黄宾虹先生也不教画了,在家里埋头创作。政治挂帅的时代,重视的是人物画,特别是连环画红火得很,潘天寿先生和黄宾虹先生也在这样的情势下,画出了地主参加劳动和农民耕种的画作。也因此,宾翁的山水花鸟画在这样子的大背景下变成了一个要捐,一个不收,直到1958年,浙江博物馆才接收了捐赠,付了一万元钱给黄宾虹的家属。而此前,黄宾虹的女婿赵志钧先生因为转述了岳母的话(原由是质疑黄宾虹先生的作品为何迟迟不能得以捐赠)而打成右派锒铛入狱,以致妻离子散,直到1979年才回杭。这以后,赵志钧先生一直从事黄宾虹遗作的整理。先生的叙述平平淡淡,语速和缓,却让在座的没有经过解放后一系列的政治运动和十年浩劫的70后、80后、90后大为唏嘘。如今,黄宾虹先生的画作举世瞩目,一幅作品都价值连城,不知当年那些断然否定的专家们作如是想,发如是问?!也应证了宾翁当年曾言他的画要五十年后才会为人所赏。更为值得敬佩的是,黄宾虹先生的后代们至今生活并不富裕,当年的壮举和境界,也让如今市场经济得一发不可收拾,甚至有公开叫嚣“宁可坐在宝马车上哭,不愿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笑”的后人们深思而感慨。

 当年,黄宾虹先生到了晚年的时候,患白内障,眼睛几乎失明,但让人想不到的,老人的创作不可思议地又进入了一个高潮。他的画室有一根铁丝在墙两头串着,铁丝下挂着一些夹子,一张没干就用夹子夹着,另一张又开始挥毫了。大师的作品构图千姿百态,随机生发,每一张都有不同的气势,也每一张都具有海纳百川的恢弘激烈。甚至一件写生册,居然有113页。最有趣的是,黄宾虹先生的作品大多没有落款。原来,老先生的作品大多要到了赠送或出售的时候才签名盖章。

 当时,还有一个大木箱的宾翁手稿,由于先生调入省博物馆之前在安吉文化馆供职,与刑满释放无家可归在安吉南湖林场谋生的赵志钧相识。因此,80年代,省博物馆让李文采先生和赵志钧先生共同整理了黄宾虹先生的手稿。

 连续几天恶补黄宾虹先生的画作和文章,真是听了一堂跨世纪的课程,解惑了当年曾写字作画的迷茫无知。细品黄宾虹先生的山水画,就如本人所述:“山水浑厚,草木华滋”,“浑厚华滋民族性”,“浑厚华滋为六法正规”,“山水的美在浑厚华滋”。从字面上讲,浑为浑融,厚为厚重,华为华美,滋为滋润。但如果仅作此解就太肤浅了,无助于了解黄宾虹先生的艺术风格。宾翁的山水巨作,隐含着四对矛盾,即浑融与分明,厚重与灵动,华美与质朴,滋润与苍茫。简言之为大浑分明,大厚灵动,大华质朴,大滋苍茫。这是宾翁山水画的神韵所在。除了在精心用色上显其特色外,宾翁在花卉中的用墨及墨色更显其高古老辣的特色。在众多的花卉中,墨梅与墨竹的表现最为老练与干练,从他画山水到画花卉,墨梅与墨竹体现出他绘画气质上的一贯性特征。墨梅也是他最喜欢的题材之一,甚至他在临终前那几天,人处在半醒半睡中,还用手指是被上点点划划地画梅花。从墨梅中,我们可以体察到画山水时常用的焦墨与渍墨的方法,还能体会到他所追求的深邃意境与高古的画风。黄宾虹先生曾在《画法要旨》中,总结了“平、圆、留、重、变”五种笔法,以及“浓、淡、破、积、焦、泼、宿”七种墨法。这五种笔法与七种墨法,不只是对山水而言,在花卉中,黄宾虹先生不但不避忌宿墨,而且喜用宿墨,经他所用,不但没有滞腻感,反而使花卉苍润精神,另具风采。他曾说过这样一段话:“中国画本以华滋浑厚为章法之法则,无论山水、花鸟、人物皆如此,更无工写之分,均以苍润为上乘”。黄宾虹先生在画中实现了从“大处”、“深处”、“高处”、“繁处”、“密处”着手,由线的高度精练,经过“色”的洗练,再逐层用水墨来完成,三者的浑溶,构成了写意水墨山水画,飞扬着他的灵悟与才气。画重苍润,苍是笔力,润是墨彩,故又称之为笔苍墨润,这也是黄宾虹画山水时常用的笔墨情韵的。苍润的笔墨情韵,更抒发出黄宾虹作为学者画家的文人情怀。

 而对入室弟子叶少珊讲习如何为学治艺时,宾翁的见解是这样的:“甲、多读书;乙、广见闻;丙、有胸襟;丁、勤习苦。何谓多读书?一、古今论画之书;二、金石碑帖;三、古人诗歌;四、笔记小说。何谓广见闻?一、文人之神悟(指意境);二、作家的绳墨(指规矩);三、习俗之移人(指群众要求);四、师传之墨守;五、气质之褊弊;六、家法之渊源;七、物理之探究(当指造化),事物之规律;八、地壤的区分(当指画家所居地区山川之不同)。何谓有胸襟?一、不贪浮华;二、轻视图财;三、心无俗忧;四、自拟先哲(当指以前贤为榜样)。何谓勤习苦?一、朝夕梁翰(当指早晚练习作画);二、多观名迹:三、着意临摹;四、随处写生;五、力祛褊弊。这些精辟论断,同样适合于我们这些中年而不惑的人,也适合于正在求学的90后、00后。如果按此法度遵循,不久的将来,我们也会产生新一代的大师。

 宾翁是这样教习弟子的,而他自己也是这样身体力行的。“何物羡人,二月杏花八月桂:有谁催我,三更灯火五更鸡。”这是宾师喜欢吟咏的一幅自作联语。老人八岁开始学画,一生寝食如斯,达八十余年之久,终成一代宗师。他在《八十感言》中,犹自谦地题写:“八十学无成,炳烛犹未已。”黄宾虹的成功,就在于他终于把前人的愿望实现了:墨分五彩,墨中见泾渭,黑中分浓淡,重中有层次。使后人遵循的山水氤氲中似不经营的“留白”,成为得之天然的“飞白”,这不是笔下的空白,而是睿智的反映——知白。

 在看待成名立世这一问题上,黄宾虹先生强调:“艺术家不可成名过早,否则索画过多,无暇用功,人之精神应有相当寄托,寄托者莫大于文章书画。盖人精神无所寄托,则其人绝无情感可言。古人学画惟以自娱,或二三知己研究,评其优劣,不慕虚名,造诣既成,实至名归,不求自得之”。“高雅之情寄于画,人品既已高矣,气韵不得不高,气韵既已高矣,生动不得不至。所谓神之又神而纯精焉。”这个被潘天寿先生誉为“能琴剑、擅诗、古文辞、治印,兼攻经史及金石文字,因此,才画学健实,功底深厚,学养渊博,著述丰富”的一代宗师,他对艺术修养的这些论断,应该放在各大美术学院的教科书里,让学子们时时诵读,刻刻铭记,以免给浮躁的社会、浮华的风气冲击涤荡,而彻底失却了艺术家本来应有的良知、责任、使命和道德。

 正是有着这样高远的人品和素养,他会在《艺术是最高的养生法》主题演讲中,放言道:“世界国族的生命最长者,莫过于中华。这原因是在中华民族所遗教训与德泽,都极其朴厚,而其表现的事实,即为艺术。中国的道德文章可以不死,天法道,道法自然,国家的寿就是从效法自然而来。中国理论,精神胜于物质,不但能以艺术的精神医个人的病,还能防止国家民族的病症。艺术是最高的养生法,不但足以养我中华民族,且能养成全人类的福祉寿考。”这位阅尽世纪沧桑又曾是激情内敛的老人,早在1948年,就用这样的宽仁、宏阔、睿智、明心,预见了我们当前正在追求的和谐安康、品质生活。

 而《国画之民学》一席谈,纵论古今中外的艺术,指出只有源自民间,效法自然,超越功利,自由所迫,天籁天趣,方为真正的艺术,才最具普遍意义而传之久远。他在文中发出这样的呼吁:“现在我们应该自己站起来,发扬我们民学之精神,向世界伸开臂膀,准备着和任何来者握手。”这样的豪言壮语,是真正的爱国者,是真正的大师,足以警示我们至今菲薄中国传统的所谓专家学者们。

 最为出彩的便是我一一打印出来,愿意时时吟咏的《画学篇》了。当年,宾翁九十岁生日时,《画学篇》的未是稿作为生日礼物赠送给来宾,终于在反复推敲下形成定稿。全文录下,以示尊重。

 “文明钻燧稽皇初,丹成纯青火候炉。女娲补天石五色,平章作绘开唐虞。凤凰来仪奏韶舞,龙马应瑞呈河图。夏璜殷契周金古,国族标帜通鱼凫。春秋封建既破坏,民学洙泗删诗书。优游暇豫攻六艺,画事附属书数余。图经刻划近匠作,士习重画旋分途。顾(恺之)陆(探微)张(僧繇)展(子虔)真内美,齐而不齐三角觚。李唐君学画有奴,丹青炫耀阎(立本)李(思训)吴(道子)。魏征妩媚工应制,王侯妃嫔宫廷娱。郑虔王维作水墨,诗中有画三绝俱。集聚众长洪谷子,嵩华山中居结庐。补缀人物倩胡翼,关仝出蓝非过誉。范宽林峦壅砂碛,平汀浅渚层层铺。董(源)巨(然)二米(元章元晖)一家法,浑厚华滋唐不如。房山(高彦敬)鸥波(赵孟頫)得神妙,传柯丹邱(九思)方方壶(从义)。元季四家称杰出,黄(公望)吴(镇)倪(瓒)王(蒙)皆正趋。梅花庵主渍墨濡,黄鹤山樵隶体臞,大痴不痴倪不迂。明初作者繁有徒,自弃轩冕甘泥涂。唐(寅)仇(英)继起鲜真迹,沈(周)惟求细文(征明)求粗。自董玄宰(其昌)宗北苑(董源),青藤(徐渭)笔端露垂珠。启祯多士登璠玙,群才济济均俊厨。邹衣白(之麟)笔折钗股,恽香山(道生)墨滋藤肤。泾阳(张恂)莱阳(姜实节)足文史,黄山(李永昌)绣水(项元汴)兼藏储。笪江上(重光)有郁冈斋,朱竹宅(彝尊)为静志居。画筌书筏会真赏,殚见洽闻德不孤。朝臣院体宝石渠,渐由市井邻江湖。娄东海虞入柔靡,扬州八怪多粗疏。邪甜恶俗昭炯戒,轻薄促弱宜芟除。道咸世险无康衢,内忧外患民嗟吁。画学复兴思救国,特健药可百病苏。艺舟双辑包慎伯,撝叔赵氏(王谦)石查胡(义赞)。金石书法汇绘事,四方响应登高呼。夏玉出土今良渚,斑斓色彩实若虚。舜禹揖让无征诛,会稽和协集万国,平成水陆通舟车。天然图画大理石,神工诡秘滇南无。文汉光华旦复旦,月中走兔日飞乌。变易人间阅桑海,不变民族性特殊。箕裘弓冶缅矩矱,行之简易毋踌躇。来轸方遒拥先导,负弩我愿随驰驱。群策群力加勤劬,功夺造化味道腴,永寿万年当不渝”。全诗运句深入浅出,梳理国画源流和笔墨承传脉络分明,见解独到。用老人自己的话来讲,此作得蒙付刊,欢幸殊多。文中对金石书画的表述别开生面,类分群聚,卓卓标著,竞达百余人。其阐扬轶闻,是文化的大功勋,而不是老人自谦的为提高文化的小补助矣。特别是最后几句的激扬华章,无论是著书立文,作画赋诗,真是让我们这些后生辈自叹不如,膜拜之心油然而生。

 当然,作为古诗文的推崇和爱好者,我也由衷地欣赏了宾翁的百花吟。尤其是咏梅的几首,更让我与夫君击节而赞。“冰雪淡相看,心期讲岁寒。莫向桃李伴,容易及春残。”“谁向罗浮梦玉人,香魂原是一枝春。微风霁雪相看处,瘦影疏花绝点尘。”而“秋水文章学老子;名山遗逸忆桐君”;“野实在林鸣鸟集;幽花临水乐鱼游”,将我们带入了杭州的美景如画。

 那天,因为要编辑《中国商人——杭州特刊》,去专访了杭州文化创意产业的领军人物朱仁民先生,访谈中,朱先生提出了一个设想,想把吴昌硕先生、潘天寿先生(朱仁民外公)、黄宾虹先生的骨灰一起放在超山,供后世祭拜。假如这个宏愿能得以实现,杭州这座历史文化名城又会加上浓墨重彩的分数。

 期待着我们的国人,能在繁杂的都市生活中,抽出一点点闲暇时分,去那里,看看花草扶疏的小院子,或许,会带给你一些人生的感悟。

 情系虹庐,你、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