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的浪漫——梁实秋故居
来源: 《浙江作家》杂志  | 时间: 2013年12月03日

 

青岛故居1

 

青岛故居2

 

青岛故居3

 

雅舍

 

北京故居1

北京故居2

 

北京故居3

 

 

文/童涵冰

   “知我者谁?古典头脑,浪漫心肠”。这便是梁实秋,明朗的古典,优雅的浪漫,那是舞过华尔兹的裙裾,是吟哦过opera的嗓音,是绘过绚丽斑斓的油彩,因为人是温情的,所以字里行间、只言片语,那些快乐的、悲伤的、欣喜的、彷徨的都可以是叫人动情的。

梁实秋,著名散文家,祖籍河北省邢台市,出生在北京,一生主张思想自由以及“文学无阶级”,将永恒的文学人性作为创作人生的航标,同时致力于翻译工作,曾翻译《莎士比亚全集》、《西塞罗文录》等巨著,在中国近代文学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印记。深陷动荡的时代,人,作为世间渺如微尘的存在,更是无法选择、无可奈何的。纵使拥有得天独厚的才情,浩如烟海的学识,梁实秋亦无法摆脱时代所给予自己的跌宕宿命,但他曾温情地说过:“人在哪儿,哪儿就是雅舍。”斯人已逝,而印有他足迹的昨天却已然等在故土的南北,等我们寻觅,等我们靠近。跟着文章走近梁实秋,我并不知道自己可以还原多真实的他,但却愿尽我所能地贴近一个最本真的他,共俟一场精神的飨宴。当梁文蔷,梁实秋的幼女回忆1982年夏,自己因苦熬博士论文赌气宣称将不再作文的时候,望到了父亲认真而恳切的眼神,或许是第一次看到父亲这样的目光,梁文蔷隐隐地感受到了彼此呼吸中弥漫的那抹哀伤,梁实秋看着她,平静而安详,他说:“不行,你至少还得再写一篇,题目就叫作《梁实秋》。”读到这段往事,几欲落泪,他或曾才华横溢,是世人眼中用以仰望的学者,但当生命垂垂老矣,在人们面前,他却只愿是一个平凡的人、平凡的父亲。怀抱着老人的愿望,我们将踏上旅程,去认识一个更真实的梁实秋。

梁实秋出生于北京内务部街20号的西厢房里,老宅里寄存的童年时光几乎占据了他晚年回忆的绝大部分,当生命已无力承担过多的负重,反复思量,再三权衡后所剩下的那些早已支离的段落则必定是深入骨血的。梁实秋最早认识的世界便在这传统而严谨的方寸之中,它坐落在古老的内务部街上,这条街的历史一直可以追溯到明朝,当时被人们称为“勾阑胡同”,后因民国时期北洋政府曾将内务部设于此地而改称“内务部街”,而梁家的大宅则位于内务部街的中,坐北朝南的三进式四合院是最传统的式样。

彼时,大门的两侧各蹲着一座石狮子,冰冷的青石增添了石狮除了表情之外的威严和骄傲,但在稚童的眼里,无所谓身份的区别,也分不出表情符号的差异,只当那是玩具,兴高采烈地蹬着石狮子,小脑瓜里是梨园戏子脸上光怪陆离的妆彩。门上是一副对联:“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横匾题曰:“积善堂梁”,现已无迹可寻——随着时间的推移,梁家大门上的牌子早已不知换过多少次,从“梁治耀律师事务所”到“内务部街居民委员会”,可人世的更迭并没有冲淡老宅里沉淀的人情味。

梁宅的内部由外院、里院、后院等五个部分组成,走进大门,门洞旁分别放了两条懒凳,在1911年发生兵变之前大门永是敞着的,无论是漂泊风尘的旅人还是闲来散步的邻人,只要累了,都可以进去坐坐歇歇脚,但那之后,人气也就清减了许多。进了大门便可看见两块刻着“戬谷”二字的金砖——“戬谷”一词源于《诗经》,有祥瑞福禄之意。往左转看见四扇屏门便到了前院,三间正方一间过厅,左右两间分别是书房和佛堂,南边临街的一排房则是专给用人起居的,往西边则又可见四扇屏门,内有北房3间、耳房1间、南房3间半,梁家人称其为外院西院原本堆置书籍的两间南房变作了梁实秋的书房,每逢春意盎然的时节便有淡淡的紫丁香的香气弥散一室,填补了那些日光无法关照的角落。离开过厅,进入下一个园子迎面便遇见一个垂花门,门旁四盆石榴树,静时艳若骄阳,动时舞似红焰。这是一个充满了生活情趣的小院,柿子树、黑枣树等在每年的秋季为这个大家庭带来了丰收的喜悦。过了垂花门,来到内院,首先进入你视野的是一个完全属于中国式审美的大鱼缸,曾有几尾金鱼供人赏玩,如今缸中的水早已干涸,只有黏腻的苔藓因为时间的长度而愈发肆意地滋长。

梁秋实出生在内院的西厢房里,而“西小院”则是他完整的成长空间,特别是西厢房里那个由被褥堆起窝垛的大炕,直到多年后他依旧清晰回忆到:“十床八床被褥可以堆得很高,我们爬上爬下以为戏,直到把窝垛压倒连人带被一起滚落下来。”从大炕上向外望去,梁实秋还会感到一种甜蜜的滋味,因为窗外的枣树上结着鲜红而饱满的枣子,光是看便让人觉得唇齿间洋溢着清甜。1981年,梁文茜将一支挂满青枣的树枝一路风尘带回台北,老人动情地抚摩着青枣,鼻尖微微酸楚,嘴角却含着一抹浅浅的微笑:“这个枣子现在虽然只是一个普通干皱的红枣的样子,却是我惟一的和我故居之物质上的联系。”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不仅是人,许多物什,与我们共同见证过生命的跌宕,我们的快乐与伤悲都深深地附着在它们的表面,并会随着时间而更加深刻,正如梁实秋自己所说的:旧的事物之所以可爱,往往是因为它有内容,能唤起人们的回忆。小小的青枣勾起了梁实秋对故园的思念,欲归又无可奈何,他只能捧着这个与曾经相连的媒介,无限唏嘘:“隔了半个多世纪,房子一定是面目全非了,其实也不复是当年的模样,纵使我能回去探视旧居,恐怕我将认不得房子,而房子恐怕也不认得我了。”其实,不单是这座老房子,同它一起住在梁实秋记忆里的还有房子外规整的老街,其间林立着各种商铺,其中最受孩子们喜爱的是干果铺。每日放晚学归来都会见几个学生三三两两地聚着,蹦跳着灵动的步调震得布衣口袋里的铜板叮当作响。蜜饯桃脯,玻璃球作塞子的小瓶汽水,切面铺里的“干蹦儿”与糖火烧都是儿时常涌上心头的念想。

想起北平时的梁实秋则必须还提到一座名校、一个女子。

梁实秋毕业于清华学堂,毕业后还曾在此任教,在清华的八年时间对梁实秋的人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无论是厚重的学术底蕴还是不可推卸的时代使命,在那里梁实秋为自己的生命埋下了许多伏笔。作为一个时代新人,梁实秋不仅与梁思成等位列时代前端的弄潮儿同校为友并且拥有留美的经历,但这些却都没能抹去梁实秋身上浓郁的传统气息,据说当年他任教清华时,从不在黑板上书写一字,他说:“我不愿吃粉笔灰”,更有爱女回忆,“他总是穿着长袍马褂,千层底布鞋,叠裆裤子还要绑上腿带子”,让人忍俊不禁,厚重的老北京文化在梁实秋身上镌刻下了长久的烙痕,一直伴随着他走完了生命的旅程。

才子的故事里当然无法缺少一位佳人,梁实秋的生命拥有这样一个女子,她温婉娴静、知书达理,既透露着古典女子的矜持内敛又洋溢着新时代女性的自信与独立,因为她的存在,梁实秋的生命更加饱满而充实。一生曲曲折折、坎坎坷坷,却似乎相遇得不迟不早,相守着不离不弃,“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童话在他们身上被演绎得淋漓尽致。1921年的某天,第一次真正使两人产生交集的是一根代表着先进文明的电话线,梁实秋拿着听筒,电话那头传来犹豫而温柔的声音深深地很震撼了他年的心。后来,梁实秋曾在悼念结发妻子程季淑的《槐园梦忆》里引用莎士比亚的作品《李尔王》中的文字来表达自己第一次听到她声音时内心强烈的悸动:

Her voice was ever soft,

Gentle and low,an excellent thing in woman.

(她的言语总是温和的,

轻柔而低缓,是女人最好的优点。)

那时,程季淑正在女子职业学校任教,彼此的工作及社会环境使两人并不能常常见面,但是爱情的种子却已经在心灵的土壤里生根,渐渐萌芽……

中央公园的水榭旁,太庙边的柏树林、北海近处的五龙亭,你总会发现一个男子,“穿着蓝呢长袍,挽着袖子,胸前挂着清华的校徽,穿着一双棕色皮鞋”静立在那里,微风扬起长袍的下摆显得浪漫而俊逸。他顾盼多情的双眸里盛着强烈的渴盼与些许担忧,唇角微抿,神色显得郑重,他,在等她……

在双方家长都不知情的情况下,两人简单而快乐恋爱着,直到1923年梁实秋从清华毕业,八月要放洋,这在梁实秋的眼里本不是件值得期待的事,加之与程季淑之间难以割舍的羁绊更使得他越发踌躇。但对于和梁实秋事业有关的问题程季淑是向来不含糊的,她的坚定瓦解了他的犹豫,临别的那天,她赠他亲绣的“平湖秋月”图,针针线线里都是她缠绵的情思。自此之后,一杯浊酒、两行清泪、三年离别。19238月的一天,梁实秋从上海浦东登上“杰克逊总统号”,扬帆美利坚。

恋人之间难熬的相思可以在回忆里稍稍消解,但事态的发展总会在你猝不及防时猛然脱轨,程季淑和她的叔叔们一起生活,随着年龄一天天增长,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依旧年轻男女难以抗拒的宿命面前,程季淑得知了叔叔们决定为自己定亲。远在大洋彼岸的梁实秋内心的焦灼可想而知,于是,1927年,在奖学金尚未用完之际,梁实秋便义无反顾地回到了北京,二月十一日,两人终于在南河沿的欧美同学会举行了期待已久的婚礼。

手执红色喜帖的宾客们陆续到来,第一次见到程季淑的人都会和此时的梁实秋一样的感到惊艳,新式的婚礼令封建的礼俗再也无法束缚女子将自己的美丽向众人展示。身着洁白的婚纱,明媚而皎洁,那是一种不同于平常的美丽,洋溢着浓郁的幸福与希冀。他凝视着她,穿过游廊缓缓走进殿堂,走进一个新的故事,主角是他们俩。他的心绪如潮汐般翻涌,以致多年以后,回想这段往事,他的脑海里仍旧会浮现出那首彭士的甜蜜情诗:

She is a winsome wee thing,

She is a handsome wee thing,

She is a loésome wee thing,

The sweet wee wife omine.

(她是一个媚人的小东西,

她是一个漂亮的小东西,

她是一个可爱的小东西,

我这亲爱的小娇妻。)

婚后仅十几天,国民革命的浪潮迅速席卷到了南京,为了安全考虑,他俩在南京短暂地停留了几日便辗转到了上海19308月梁实秋为青岛大学校长所聘,担任青岛大学外文系主任兼图书馆馆长,从内陆到沿海,梁实秋也来到了自己人生的又一个起点,从那时起,在夫人程季淑的支持下,梁实秋开始了一项旷日持久的伟大工作——翻译《莎士比亚全集》。其实,起初这项浩大的工程的发起者是胡适,另有几位教授共同开展,只是坚持到最后的,便只有梁实秋一人罢了。后来这个使命就伴随着梁实秋历经了两次战争的硝烟直至1967年他才释然长出一口气,在最后一页稿纸上画下句点。

梁实秋在青岛的故居位于南区鱼山路33号,那是一条十分安静的街道,沿街有不少欧式建筑肃立两旁,徒增了空气中的岁月感,因为状似菠萝的外皮,脚下的路被当地人称作是“菠萝油子”路,而那座在梁实秋的散文中被多次提及的二层小楼是一幢中西混合式的建筑,朴实的砖石结构以花岗岩为墙基,晴天的傍晚落日余晖投映在红色的砖瓦上反射出金色的光芒。门厅朝向南方,内室铺有木地板并无其他刻意的修饰,宁静在这样简单的线条里不断延伸。在青岛的四年时间里,梁实秋度过了人生中最为快乐的家庭生活。青岛气候舒适,景色宜人,一到春季,梁实秋便会携夫人一同前往青岛第一公园观赏百花竞放的盛况,而其中最使梁实秋夫妇着迷的则是明艳动人的西府海棠。梁实秋出生在一个传统的家庭,深厚的文化底蕴为祖、父辈构筑了扎实的审美基础,内务府街的旧居中又四季娇花不败,芍药、石榴、兰花、丁香次第开放,故而他的爱花是有渊源的。

青岛虽有秀美的景色却缺乏悠久的文化历史,作为一个文化人,久居于此,梁实秋自然不免感到乏味,那么何以解忧,自然唯有杜康,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常常相约共饮,或谈古论今,或说清诉理,冗长的闲暇时光就在这样的谈笑中被涂抹上了醇香的色彩。梁实秋与好友闻一多、杨振声、方令儒等人更将自己戏称为“酒八仙”。

生命随着时间一同悄无声息地流逝了,只是时间是永恒的而生命却是有限的。父亲的孤独与思念使梁实秋深感负罪,1934年,梁实秋离开青岛回到北京,结束了一段自由闲逸的雅士生活,再次投身世俗的动荡。

1937728,北平沦陷。

温暖的天伦尚未来得及抚平长年分别的辛酸,新的离别却已而迫在眉睫。随着侵华战势的日趋白热化,有着明显反日倾向的梁实秋很可能因为自己的政论而招致祸端,更有朋友曾向他暗示他已经成为敌人狙击的目标,为了安全考虑,梁实秋只能再次离京,踏上逃亡之路。由于岳母年事已高,显然无法承受长途的奔波,一向孝顺贤淑的夫人决定留在北平照顾年老的母亲,由梁实秋先行离开,只是谁也没想到通向战争胜利的道路竟如此崎岖,这次离别后,再见竟是整整六年的光阴,再也无法回头去想象昨日离别的酸楚,“如果预料到那种结果,我我们一家死也不会分开的。”

1943年春,程季淑尚未完全走出丧母的悲痛,这样坚强的一个女子,携着心爱的孩子们,拖着病累的身躯,一路坎坷、一路艰险的来到了重庆。就这样站在他面前,那么的真实,岁月的风霜在她的鬓发上点染下苦涩的星白,眼角的细纹恍惚间是在浅笑却流露出些许惨淡,她向他走来,脚步急切而蹒跚,便如此走过六年的时光,她眸眼迷蒙,他却早已泪流满面。

梁实秋自己曾经说过:“这个时代,沉默是最后一项自由。”在重庆的留念她充分行使了这项“最后的权利”,日子过得清浅而寂寞,除了时常需要与空袭斗智斗勇之外,梁实秋几乎终日与书为伴,在浩渺书海里再次荡涤了内心的纯度。

重庆的雅舍或许是梁实秋居住过的最简陋的屋子,但梁实秋对它的偏爱却丝毫不差。四根砖柱加上屋顶瘦骨嶙峋的支架便构成了雅舍的骨骼,弱质而孤独,可“顶上铺了瓦,四面编了竹篦墙,墙上敷了泥灰,远远的看过去,没有人说不像是座房子。”同雅舍的外观一样简洁的还有它的陈设,一椅一榻,对于一个读书人而言,足矣。但梁实秋却喜欢布置,只几样东西,几下摆弄却可以井然有序、错落有致。雅舍的窗框似乎只是一个筑房习惯并没有实质的意义,因为上没有安玻璃,这也有两面性,昏热的夏夜,要有凉风碰巧经过则心头徒添一份快意,但若冽冽冬日,一阵寒风窜来则屋内大半日捂起的一丝馨暖瞬间化为乌有。雅舍之中属于象征性范畴的东西还有屋顶上的瓦,有瓦,是真的,但更多的却是瓦与瓦之间的空隙,细雨则无碍,不过濡潮了榻上老旧的薄被也顺带濡湿了梁实秋寂寞而酸涩的情绪。可要是碰上倾盆大雨,则屋内各物皆营救不及。

雅舍虽然简陋,但在梁实秋的眼里却是可爱的,因为它有自己的个性,“有个性就可爱”。雅舍的地板依山势而建,故难免凹凸不平,“每日由书放到饭厅是上坡,饭后鼓腹而出时下坡”另有一番趣味。雅舍多蚊、鼠之扰,暮夏则“聚蚊成雷”,没有朋友来访,临别时必定是“两腿伤处累累隆起如玉蜀黍。”雅舍地势较高,据下方的马路约有七八十层的土阶,往前看是稻田阡陌,更远望则是苍翠的远山,每逢宁月朗照,皓月似乎近得触手可及,共我寂寥。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陋室不陋的另一个重要体现则是雅舍常常有“文人雅士”到访,或对坐博弈,或执掌而谈,质朴的乡野因这些“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的风流人物而变得诗意。来的人很多,有一个特别值得一提,她是冰心。两人的初次邂逅是在前往美利坚的航船上,从初次见面时给梁实秋留下了是“一个不容易亲近的人,冷冷的好像要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印象的冰心此时早已是梁实秋交心的好友了,在冰心的眼里,梁实秋淡然而儒雅,在一次来访后她在梁实秋的纪念册上题字:一个人应当像一朵花,不论男人或女人。花有色、香、味,人才、情、趣,三者缺一,便不能做人家的好朋友。我的朋友中,男人中只有梁实秋最像一朵花。花一般的男子,我想应是典雅、浪漫的蝴蝶兰,身处乱世而自在从容,纵身学海而肆意徜徉。命运为我们安排下了无数的可能性,谁都不会想到彼日旅途中匆匆的一面竟成就了一段将近一个世纪的真挚友情。1981年,当梁文蔷带着父亲日夜的思念重新踏上大陆时,她遵照父亲的嘱托前往探望冰心。没有千言万语道不尽的追忆与倾诉,梁实秋只让女儿带给好友三个字:“他没变。”冰心笑了,带着稚童的烂漫与天真,喟叹道:“我也没变。”这两句话中怕是有千言万语都诉不尽的故事,或是高山流水的盟誓,或是赤子之心的坚守,一句“没变”,动人心魄。

1949年,曾被毛泽东称为“为资产阶级服务的代表人物”的梁实秋携一家人再次离开故土去往台湾,此与大陆一别,再见只能是静夜梦回时分,方能体会那“梦里不知身是客”的短暂喜悦了。年轻时一段长达六年的分别时光使梁氏夫妇从此坚定了不再分离的信念。抵台后的生活平静而惬意,位于德惠街的故居是一幢兴建于日治时期的高等官舍,属于早期日式风格建筑,具有很浓厚的日本传统文化气息,各种风景、雕花造型亦或是统壁构法都体现了纯正的和式风格,具有较高的保存价值。而《雅舍小品》这部广为世人称许的散文集便创作于此,然而这部散文集的问世也奠定了梁实秋在中国散文史上独特的地位。除了《雅舍小品》的创作,在台其间,梁实秋也不懈地进行《莎士比亚全集》的翻译工作。台湾的夏天很热,是一种透露着焦躁的昏沉,年过半百的梁实秋已经有些发福且幼时长在北方,对于台湾的天气他颇感不适应,常常是刚坐一会儿便汗流浃背,但梁实秋对自己是有要求的,每天必须翻译两千字,倘若没有能够完成必会在第二天加紧赶上。只有梁实秋心里了然,这样的辛劳并不只是自己的,总有一个人,在夜晚熏人的灯火中安静地陪伴在身侧,每当他译完一册,她便会取出那纳鞋底的锤子在纸上打洞,一针一针细细地缝牢,默默的,无怨无尤。

1952年夏,梁实秋一家从德惠街迁至云和街十一号,还是日式的建筑,新漆的碧绿色大门十分惹眼,前院有一棵面包树深得夫人程季淑倾心。它高大而茂盛,一到夏天便成了纳凉的绝佳之处,枝叶撑起的大伞挡开了白日里的昏热透过叶与叶之间的空隙,有凉风在在他们心里荡漾开来。那时,孟瑶、陈之藩等几个近邻都是常客,总是一坐便是大半夜的光景,谈话过程中总有各色小食慰劳他们的五脏庙,沁心的酸梅汤、甜软的糯米藕以及又酽又烫的香片茶,在不经意的闲谈中为记忆留下了一段柔软的时光,这棵给梁氏夫妇留下温暖回忆的面包树后来被夫人程季淑复制到了安东街三零九号的新居中,为其所手植,今已亭亭如盖矣。

恬淡的幸福时光像一位步履蹒跚的老人,一路缓慢而又颠簸走过了近30年的时光,直到19743月,“命运突然攫取了的生命!”当他们牵着彼此的手逛超市时,一个意外倒下的梯子击中了正巧经过的她,后因抢救无效而离世。直到进入手术室的前一刻,她的心中挂爱的依旧是,“华,不要着急!却无法陪伴她完成曾经许下的诺言:

And hand in hand well go,

And sleep thegither at the foot.

(我们要手拉手的走下山去,

在山脚长眠在一起。)

“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程季淑离世对梁实秋的打击是可想而知的,却又是难以想象的。当那个曾以为会永远守候着自己的生命从此再也难以触及,这样的悲痛与惨怛非所亲历者难以领会,而梁实秋经历了,痛过了便更刻骨铭心了,”在回忆中好像我把如梦如幻的生活又重新体验一次,“季淑没有死,她仍然活在我的心中。”

“总是人间多遗恨!相逢不在少年时。”当年迈的梁实秋以为生命将会在孤独与悲痛中走向尽头的时候,他生命中的又一道光芒终于出现,尽管他已不在年轻,但电光火石间,浪漫的情愫抵消了理智的顽抗,他再次陷入了热恋。

梁实秋与韩菁清缘起于一部字典,相见恨晚的情绪吞噬了两人所有的感官,简单的话语已经无法表达他们的心情,于是梁实秋再次提起笔,用情书这种浪漫与隽永的方式向世人的侧目投之以轻蔑的回应。“梁实秋晚节不保”,“韩菁清别有所图”诸如此类的臆测充斥在台湾的各大报刊之上,人们的窥探心理为舆论的恶意滋长提供了适宜的温床,当天时、地利被统统剥脱的情况下,两个相爱的人却变得更加勇敢,尤其是梁实秋,在一封写给韩菁清的情书中,他这样宣告着:不要说悬崖,就是火山口,我们也只好拥抱着跳下去。浪漫的梁实秋似乎是少有的几次在他的生命中如此坚决的战胜了古典的梁实秋,而韩菁清给予他的回应同样炽热:亲人,我不需要什么,我只要你在我的爱情中愉快而满足地生存许多许多年,我要你亲眼看到我的脸上慢慢地添了一条条的皱纹,我的牙一颗颗地慢慢地在摇,你仍然如初见我时那样用好奇的目光虎视眈眈。与韩菁清有关的爱情对于梁实秋而言并不是单纯的情感冲动,那似乎是与生命有关的,是生命得以维系的因素,正如梁实秋说的:我过去偏爱的色彩是忧郁的,你为我拨云雾见青天,你使我的眼睛睁开了,看见了人世间的绚烂色彩。突然有两句歌词窜进了我的脑海,大约可以贴切地描绘两人对爱情的那份执著。

你来过一下子,我想念一辈子。

你闪耀一下子,我晕眩一辈子。

鲜红的喜字掩去了曾有的阴霾,当他们终于携手踏进共同的生活,豁达的老人忘记了所有的不快,他自读结婚证书并献上新郎致词,眼角眉梢氤氲着幸福与满足。直到1987年梁实秋故去,这段惊世骇俗的黄昏恋都不曾淡化曾有的温度。

梁实秋的生命无愧于一次传奇,世事无常,岁月洪荒,随着世人们在浮世的浪涌中辗转跌宕,有些痛苦过了,有些疼挨过了,忘却记忆之中晦涩的忧伤,仍然保有一颗始终古典而又浪漫的赤子之心,唯梁实秋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