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元培:胆识气度仰后世
来源: 《浙江作家》杂志  | 时间: 2012年12月14日

                     

 

 

 文/郑休白

 蔡元培第一声啼哭就在这里——绍兴市区萧山街笔飞弄13号。那是1868年1月11日。谁也没有想过,这第一声啼哭与他日后的胆识和气度有什么联系。

 是的,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明清台门——砖木结构,花格门窗,乌瓦粉墙,青石地板。不豪华,也不显赫。它坐落在一条幽深的长弄里,挤身于一群普通的民居间。

 蔡元培故居的主体建筑坐北朝南,有门厅、大厅、座楼,共三进,占地1856平方米,建筑面积1004平方米,砖木结构,花格门窗,乌瓦粉墙,青石板地。从外观看,这是一座在绍兴并不罕见的台门院落。每进之间有石板铺就的天井相连,可谓“一块石板到底”。与众不同的是,第一进门厅坐西朝东,第二进厅堂和第三进楼房均坐北朝南,三进不是分布在同一轴线上。且由门厅通往堂厅的前天井特别开阔,差不多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周边的围墙也特别高,显得气势不凡。也正是这高墙深院,把一切喧嚣都远远地挡在了外面,只剩下宁静和清明。门厅上悬刘海粟手书“蔡元培故居”匾额;第二进一堂两厅,已辟为陈列室,堂厅正中放着蔡元培半身塑像,颇有学者风度。左壁悬有毛泽东撰、沙孟海书的“学界泰斗,人世楷模”巨幅联语;右壁有周恩来撰、沈定庵书的“从排满到抗日战争,先生之志在民族革命;从五四到人权同盟,先生之行在民主自由”的对联。后进为坐楼,五楼五底,蔡元培就出生在此,并度过了童年和青少年时代。座楼东次间为其书房兼卧室,在他28岁前及在绍兴中西学堂(现绍一中)任职时和历次返乡时均居于此。

 这个台门在城市地理上狭窄平常,在人文地理上却高山仰止。

 这个台门是蔡元培的人生圆心、精神土壤。

 蔡元培在绍兴故居度过了童年和青少年时代,在故乡生活了近30个春秋,占他整个人生的三分之一以上。故居中,蔡元培曾经借火阅读的灶间仍在,曾经静思独坐的红木椅仍在,曾经畅叙情怀的小堂前仍在。

 17岁中秀才,23岁中举人,26岁中进士,28岁被授予翰林编修。当年,从这条长弄堂中走出来的蔡元培已是“声闻当代,朝野争相结纳”的名士。然而,狭长的笔飞弄,最终挡不住蔡元培丈量世界的脚步,花格门窗最终挽不住蔡元培洞察世界的眼光。

 但历史记住了这个台门,是它孕育了蔡元培的执着和宽厚,是它奠基了蔡元培的胆识和气度。

 如果说,终年72岁的蔡元培在中国思想史上是一棵独树一帜的大树,那么,绍兴故居近30年的生活,就是这棵大树的根须。这根须有绍兴历代名人文化的滋养——大禹的公而忘私、勾践的奋发图强、王羲之的创新精神、陆游的爱国主义、刘宗周的独立思想……

 漫步蔡元培故居附近的笔架桥、题扇桥、戒珠寺、蕺山,我的内心充满了感慨,感慨蔡元培的博大精深。他的博大精深最终都融进了他的胆识和气度,都凸现在他的平和宽厚中。

 蔡元培总是用一种深邃的目光洞察世界变化,他的良知和威望最终成就了他的胆识和气度。他的平和宽厚,最终都落实在拯救民族文化的大义上。

 蔡元培的身影不仅有西学的闪光,还有东方古老文明自救的定力。蔡元培总是从分歧与悖论乃至碰撞中考虑文化的走向,从而把僵硬的文化之躯,重新催醒了。

 1917年1月,蔡元培以一介平民的质朴姿态,从“大风雪中”迈着沧桑的步伐走进北大红楼。蔡元培入主北大后不久,便提出十六字箴言“囊括大典,网罗众家,思想自由,兼容并包”。在此方针下,蔡元培把北大改造成了一片“精神的圣地”。

 他倡导立志、立德、立言,提出要培养学生的人文精神、独立思想、批判精神。众多名家在蔡元培的学问和伟大的人格魅力感召下,投身到北大这个大熔炉。创办《新青年》的陈独秀把《新青年》总部从上海迁到北京,一代国学大师辜鸿铭拖着长辫子来了,刚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获得哲学博士的胡适也来了。鲁迅、周作人、李大钊、马叙伦、刘半农、章士钊、钱玄同、梁启超、周谷城、沈尹默、梁漱溟、徐悲鸿……这些中国近现代史上响当当的人物也都汇聚到北大。

 我们读蔡元培和胡适、周作人、鲁迅、钱玄同的通信,就会感到一股流遍周身的暖流,感到一种生命里的宽厚、博大和美丽,感到一种难得的真知卓见。

 北大成了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发源地,中国文化史上第一次出现了“五四运动”这个词。蔡元培开启了一个蔡元培时代,这个蔡元培时代出了创办南开大学的张伯苓,创办厦门大学的陈嘉庚,中兴商务印书馆的张元济。

 科举出身的蔡元培,历任民国教育总长、北京大学校长、中央研究院院长等职,是我国近代著名的民主革命家、教育家。

 气度决定高度,高度决定深度,深度决定力度。

 在蔡元培故居,我看到了两位名人对蔡元培的评价:

 一位是美国著名哲学家、教育家杜威:“拿世界各国的大学校长来比较,牛津、剑桥、巴黎、柏林、哈佛、哥伦比亚等等,这些校长中,在某些学科上有卓越贡献的不乏其人;但是,以一个校长身份,而能领导那所大学对一个民族、一个时代,起到转折作用的,除蔡元培而外,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一位是毛泽东:“学界泰斗、人世楷模”。

 是的,蔡元培对中国教育文化的贡献,是中国近代史上无人可比的!这正是蔡元培的气度与胆识在中国文化史上留下的辉煌。

 可以说,“独立思考”、“兼容并包”是蔡元培留给北大的一个重要标志。在某种意义上,正是“兼容并包”,使北大具有了别具一格的宏大气象。也正是“兼容并包”,使得中国的学术在烽火连天、内忧外患的艰苦条件下,出现了空前的繁荣与生机。然而,“兼容并包”并不是蔡元培思想教育中的根本。在“兼容并包”的背后潜藏了蔡元培更为基本的思想取向,那就是一种开放的心态,这种开放的心态不仅造就了蔡元培那“海纳百川”的宏大气度,更养成了他那放眼寰宇的战略眼光。它使蔡元培无论是在选人还是在学科建设上都能左右逢源、高人一筹,这种局面的造成不能不归因于蔡元培那种开放的心态和胸襟。

 有人说,在北大昔日的历史传统和今日的新气象中,蔡元培已内化为一种象征与启示。无论岁月的尘埃如何起落飞扬,黯淡了多少偶像的色彩,无论时间的流水如何一去不返,动摇了多少权威的根基,既非权威、又非偶像的蔡元培先生,却永远魅力不减,因为有后来者“以口为碑,以心为碑,以文为碑”。

 没有蔡元培,绍兴名人长廊将会缺失最耀人眼目的几颗明星——鲁迅、陶成章、徐锡麟、马寅初、邵力子、竺可桢、胡愈之,他们中哪一个没有得到过蔡元培的帮助和提携?从这个意义上说,蔡元培是绍兴历史的功臣,是绍兴文化名人的培育者。

 有人说,蔡元培是一座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峰,他的独立思想,他的兼容并包,当今有多少人能做到?他的气度胸怀,他的胆识学识,当今又有多少人能达到?世上已无蔡元培!

 有人感叹,在学者缺失风格,学术失去标准的当下,仰望蔡元培更显得十分必要。因为我们在仰望他时,便可照出自己的渺小和卑微,浮躁和浅薄。

 当代绍兴,不,当代中国多么需要一批仰望星空的人,这个星空就是蔡元培。只有当我们有了蔡元培般的胆识和气度,我们才会有独立思考的精神,才会有兼容并包的胸襟,才能不受种种世俗的诱惑,摒弃浮躁,拒绝平庸,为真理而执着奋斗。

 我们纪念蔡元培先生,渴望蔡元培先生能够给予我们后辈一点力量,这种力量就是一种修养的力量、科学的力量、人格的力量。这种力量的源泉,就是寂寞和自由,就是胆识和气度;就是海纳百川的胸襟,就是容纳异己的雅量;就是开放思想尊重个性的卓见,就是地域文化积淀和全球文化视野。

 第六届世界合唱比赛刚刚落下帷幕,我们可以告慰蔡元培先生,千年古城已具备开放的胸襟和视野。但,我们还需沉思:我们的内心是否真的已具备蔡元培的气度和胆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