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诗人的家乡——访艾青故里
来源: 《浙江作家》杂志  | 时间: 2012年11月09日
文/刘宇

 

 

 

 谈到金华,很多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当地有名的特产酥饼和火腿,一则香酥劲脆,一则鲜嫩爽口,无怪乎那么多的人对其趋之若鹜,逢年过节走进超市里货架上肯定也少不了。但是,金华在美食之外,尚有美文,美文之中,当数美诗。江浙地区从来就不乏文人墨客,儒雅风流。但是像艾青这样为人民写诗,替苦难言志的大诗人,也只出了一个而已。

 那天上午晴空万里,和同学一道,去寻访位于金华市傅村镇畈田蒋村的艾青故居。一到傅村,便在公路旁看到一个牌坊,上书“艾青故里”,我留意了一下落款人,是高瑛。我想,让一个与艾青相濡以沫四十一载的人来题写这个牌坊。实在是再合适不过。而我也期待,走进牌坊,终能走近那个诗人。品诗上讲要知人论世,这次我要知室论人。

  往里行了大概一里路光景,便看到一个村亭,看起来像是新修葺的,最上方的匾额写着“畈田蒋村”,下面那块则同之前的牌坊一样写着“艾青故里”四个大字。左边一块小匾上写的是“诗魂永驻”,右首那块写的是“人民诗人”。这下我心中大定,有这样的指路明灯,可见艾青故居必不远矣了。

 经村人指点,我们来到了坐落于畈田蒋村中心的艾青故居,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只是一幢白墙黑瓦,飞檐画栋的普通民宅,浑没有大富大贵,豪宅大院的气势。如果不是门前一块青石碑上写着“艾青故居”几个大字,我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大诗人的故宅。这样的小宅院又如何能让他在儿时感到“回到父母家里,我是在一种被冷漠、被歧视的空气中长大的,所以我长大后,总想早点离开家庭”。后来看了故居简介才知道,“故居东侧原建有艾青祖居约200平方米。在民国31年(1942年),故居、祖居惨遭侵华日军放火烧毁,致使原本富有的家境遭受重创。后于1944年在原址重建现存居室(祖居未再重建)。

 故居正门左首有一尊艾青的半身铜像,领我们前来的村民笑称,“你看,他已经在等你们了呢。”一手烟卷,一手妙笔,艾老是否就如铜像上这样的凝神一刹间福至心灵,下笔如风呢。又或者,在这样的凝望中,他依稀看到了故乡,看到了那些已经过去的,和还没有过去的苦难。又或许,他只是在想,故乡的那座双尖山,怀念那些个与故友亲朋畅怀同游的日子。右首是一株桂花,不高,但是长得很精神,因为还不是开花的季节,所以只能看到一树的葱茏。但是,也不难想象金秋送爽,丹桂飘香的怡人场景。

 门前有一块很大的空坪,该是晒谷晒菜,酒宴喜事时所用。或许,这里也是村里孩子们的游乐园,妇人们用长长的竹竿晾起衣服、床被,老人们在这里聊天,乘凉。而今铺晒的大麦、黄豆少了,反倒多了几条石凳,有个凉亭与正门遥相呼应,更多的该是为了让慕名而来的游客能够拍照留念,休憩赏玩罢。凉亭旁边,立着一尊铜像,是一个抱着孩子的乳娘,面容慈祥,怀里的孩子也是却很调皮,身子往前探,胖乎乎的小手似乎探索着什么,另一只手却始终攥紧了乳娘的衣襟,怀着无限的依恋。

 就算没有铜像下的注释,我也能猜想到,这就是艾青的保姆——大堰河,“恩比青天母乳千滴汇诗水,德犹黄菊铜像一尊抱星归”,铜像上刻的这两行字说的真好。艾青因为难产的原因,被算命先生批言“克父母命”,自小就被迷信的父母给送到了附近大叶荷村的一位贫苦农妇那里奶养,也正因为这样,在五岁回家之前,小艾青身上已沾满了农民泥土一样质朴的性格。前后生活的巨大反差,父母与自己的格格不入,给艾青创造了呐喊的冲动,在他的心中埋下了诗的种子。可惜《大堰河——我的保姆》里,“大堰河”其实只是“大叶荷”的谐音而已,因为那位乳娘,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大堰河”实在是太多中国劳动人民的一个缩影,一个典型。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诗人的神来之笔将那份对乳娘的敬爱化为对普天之下默默奉献的所有人的赞歌。

 

  艾青在1954年春写了一首叫《双尖山》的诗,在诗的开头,他这样写道:

是什么鸟在窗户外面

唱着,唱着,唱着,

在早晨的清静的空气里,

它的歌声这样嘹亮而又圆润。

这歌声引起了我的记忆,

我在家乡双尖山的峰顶,

也听见过这迷人的歌声……

 这首诗是写于1953年春艾青回家乡体验创作的一年后,跟着诗句,我们也去寻访了一下艾青家乡的山水,走过了几道田垦,穿过那些种满了桃子、杏子的幽静果园,再踏上了一道山岭,就可以看到北方那一片起伏的山脉,在山脚下我们看到了一个大湖泊,周围被一圈杨柳密密地围了起来,一阵风过,杨柳依依,树影婆娑。艾老小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我现在这个位置,看着水牛将那庞大的身躯躲在水里,看着“大堰河”蹲在湖边的石板上洗刷着自己的脏衣服和晚上要做的菜,看着荷锄而归,哼着歌走在田垦上的农人。看着落日的余晖,映在睡莲的百花上,也映在“大堰河”的背影上。

 正午的阳光泻满湖面,可以清晰地看到湖光的潋滟,而站在水边,阵阵爽怡的风吹过来,也算消去了几分暑意。本来走得有点困乏的身子也随着这习习凉风而有了精神。在来的路上,村里人不无惋惜地告诉我们,这个湖边上原是有一条关于艾青生平的廊桥的,可不巧前个月刮台风给吹倒了。如今我们站在这里,残垣断壁都已收拾干净,惟有一条新的廊桥在修建,虽缘悭一面,可多少也算窥见了几分完好时的模样。

 由于时间关系,终不能像艾老当年那样登高望远,一览畈田蒋村的湖光山色,但远望群山,想像艾老当年的风采也是别有一番风味的。站在山峦上往下望去,看到的是一排排整齐的房屋,和一条条笔直的道路。小小的乡村尽收眼底,它和中国千千万万的乡村一样,又和那千千万万的乡村不一样。艾青曾经说它“纵然明丽的风光和污秽的生活形成了对照,而自然的恩惠也不曾弥补居民的贫穷,这是不合理的,它应该有它和自然一致的和谐”。现在,如果艾老能再看一眼家乡的话,他会不会觉得,这就是心目中那个反抗了欺骗和压榨,从沉睡中起来的家乡,那个“在在于我的心里,像母亲在儿子心里”的家乡。

 因为艾青故居的管理员上午有事进城了,所以我们不得其门,只得求助于村民,幸好村民也很热情,指点我们去村里的祠堂附近打听一下。去了那里一看,原来是个老年活动中心,那里的老人三五成群,有的围在一起打牌,有的在听广播,怡然自得,显得十分地安逸。过去问了一个老大爷,本来因为不会当地的方言,还有些担心,幸好老人家虽年近耄耋,但仍然耳聪目明,一下子就明白了我们的意思,还亲自领着我们找到了那户管钥匙的人家。

 在延安时期,诗人就对家乡怀着无限的怜悯,“要到什么时候我的可怜的村庄才不被嘲笑呢?要到什么时候我的老实的村庄才不被愚弄呢?”,可是在和村民的接触中,我发现,这里的村民热情而又淳朴,即使是对我们这样的外乡人,帮起来忙来也是绝不含糊。有这样的村民,还会是“村庄对都市怀着嫉妒与仇恨”吗?这里的街道,都是用水泥铺筑的宽敞道路,更加难得可贵的是,街上来来去去的行人不断,但是半点垃圾也没看到,十分地整洁。这样的村庄,又怎么会让“都市对村庄怀着鄙夷与嫌恶”呢?隔了几十年的历史烟云,这样的村庄终于庶几可告慰诗人当年的怜悯了。

 

 管理员并没有开大门的铁锁,而是走到边门,开锁以后便让我们自己参观,入门的右首有两个房间,一个显得有些杂乱,里面是些旧的桌椅,还有扫帚和簸箕,角落里还堆着一些麻绳,估计是管理员打扫房子以后堆放杂物用的。而且因为别的房间被清出来做展览用,所以有些暂时用不到但是又不能扔掉的家具就暂时寄存在这间房里了。隔壁的房间靠近院落,没有什么家具,四面的墙上挂满了关于艾青生平的介绍,因为在来之前就下足了工夫,所以就没做太多的停留。

来到对面的那间房舍里,摆着一张书桌,一个大大的书橱,不消说,这里应该就是艾青的书房了。书橱左边,摆着一张圆几,两张藤椅,一左一右还有花架。可惜上面没有摆花,无法得知主人当年的喜好,同样书橱里也没有书,也无从了解艾青以前阅读的习惯。整个房间里惟一引人注目的,就是书桌后面墙上挂的一个相框,里面的照片我很眼熟,之前有在介绍艾青的书上看到过,是艾青与他的妻子高瑛的合影。论年龄,艾青足以做她的父辈,论身份,一个是大作家,一个是小干部,最重要的是,如果说想个人有什么共同点的话,那就是都在爱情婚姻里受过伤吧。作家怀沙说过,“高瑛成为艾青的妻子,只是因为艾青爱高瑛,高瑛也爱艾青,别无理由。他们的爱情战胜了许多艰难险阻,绝非市侩们可以想象”,虽然二人的结合一度让高瑛饱尝非议,但是风雨同舟、至死不渝的四十一年,让无数的谣言不攻自破。艾青被批判的时候,高瑛说:“我和艾青没法划清界线,因为我不能和他离婚。为了能纯洁团的组织,我自动提出退团。”这样的女人,不会借爱情去谋实利,而能在身处困境时不离不弃。拥有这样一位夫人,艾青是幸福的,每当写作累了的时候,回头看到这张合影,艾青是否会感到几分放松和温暖呢?

书桌上还有一盏煤油灯,在过去村镇还没有条件通电的时候,这样的煤油灯大概是每个家庭的必备之物吧。晚上在摇曳的灯光下看书,虽然没有现在日光灯来得清晰,但是这样的灯火却能让人心安,因为有这样灯火的地方,才是家。在这样的灯光下,艾青写出了一首首脍炙人口的好诗,也是在这样的灯光下,高瑛在为孩子缝制过冬的新衣。

故居的院落并不是很大,一个四方的天井摆着两盆万年青,对着正厅的墙上挂着一副匾额,写的是“天伦叙乐”,当艾青从大堰河那回到自己的家里,这四个字于他是一个封建家庭深深的烙印,想要摆脱而不得,但是在风风雨雨几十年过后,这四个字又道出了多少家庭的理想,说尽了多少人情冷暖。即使是举世闻名的大诗人,真正想要的,也无非是这四个字而已。有时候,越是表面看起来最平凡的东西越不易得。油盐酱醋可变百般滋味,只是调料,米饭虽食之无味,却是饱腹所必备。即使是这样一个心忧苍生,铁骨铮铮的大诗人,他的心里,也必定是有一方柔软的天地是留给这个家的。

同故居其他地方一样,正厅里的摆设也很简单,站在院落里向里看,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副猛虎下山的画轴,两边是一副对联,写着“百年燕翼唯修德,万里鹏程在读书”,主人家的背景也就一目了然了。画轴前方是一个小摆钟,曾几何时,这个钟指示着一家人的生活作息,不知不觉间,已默默地摆动了几十年。几十年里,山河易变,万象更新,它都见证了罢。东西两面墙上挂着四张艾青的照片,从年青俊朗,意气风发,到老成练达,从江苏到天安门城楼,从完达山下的农场再到澳门,基本上选取了艾青几个有代表性的时期的样貌。在江苏时期的艾青,眉目里净是英气,看下面的时间是1933年,这时候的他,应该刚刚加入“中国左翼美术家联盟”不久,而也正是因为对于真理和自由的追求使他遭到了反对派的搜查并被判刑。我们有时候要赞美苦难,因为他能使人坚强,使人成长,如果没有这次入狱,说不定就不会有后来闻名于世的《大堰河——我的保姆》。这时候的艾青,就该是照片里的那副模样,目光坚定,神情刚毅。再转到最后那一张1987年摄于澳门的,目光里的刚毅减了,却多了几分平和与冲淡,在经历过人生婚姻还有事业上的大起大落后,艾老的眼里,是岁月沉淀下来的睿智。配合着嘴边那一丝淡淡的笑意,我们看到了一个更为从容的诗人。

正厅出来向右行两步便到了故居的西厢房,这里也是艾青当年出生的地方,现在这里的衣柜,太师椅都是当年留下的。这些老家具用的都是上等红木打造,虽历时久远却保存完好,除了看起来旧一点以外,浑没有一丝虫咬蚁蛀的痕迹。曾经,这里降临的这个孩子因为难产给这个家庭造成了莫大的惊慌,在父母的眼里,这一天降下的是一个灾星,谁又能想到,日后这个灾星成为了举世闻名的诗星呢。所谓世事难料,天意弄人,莫过如此。

艾青的生父蒋忠樽,乃是金华中学堂毕业,常翻阅世界地图,读过一点气象学,还知道达尔文,所以虽是地主出身,多少也算书香门第,不过这样的人也只能听信算命的话,把孩子送去了别人那里抱养。本来作为家里的希望,艾青应该继承家业的。天不遂人愿,艾青又一次地使老父失望,对于那些八股气十足的文字毫无兴趣的他,一门心思都花在了民间的手工艺品,特别是那些剪纸和民俗画格上。艾青曾说自己“从少年时代起,我就从美术中寻找安慰。”,并这样形容他的父亲“是一个最平庸的人,……像无数的中国地主一样:中庸,保守,吝啬,自满。”总想着能有一天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小村庄的艾青,终于在1928年的秋天,考入国立西湖艺术院绘画系。也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向老父证明,做学问的途径有很多种,不一定要去背那些晦涉无趣的死八股。

西厢房对面的小室,摆满了农具,现今很多都已是用不到了,许多东西,连名字都已叫不上来,曾经,这些工具撑起了一个家,如今物是人非,也只能在想象中去探访这些工具背后的生活了。这就是我们弱小的个人在不断流逝的时间面前的无力感,这也是我们为什么想要走进一次诗人的生活,哪怕只是曾经的也好,如果幸运的话,谁又能肯定我们不会有所获益呢?

小小的一个故居,实在是无法承载下诗人的一生,而作为匆匆过客的我,也并不奢求能够通过这次短暂的流连就能以管窥豹,我只知道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诗人都无比地熟悉,同样,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也对诗人无比地熟悉。它们不会说,但是我会尽量去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