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类型文学特征初论——以浙江类型文学作家为核心
来源:  | 时间: 2010年05月19日
陈力君(浙江大学中文系副教授)
 
      上世纪末,伴随着新技术和新媒体的发展产生的网络写作,成为文学新的生存方式,一直处于迅猛发展又鱼龙混杂的初创阶段。   1998年,台湾作家痞子蔡的长篇小说《第一次亲密接触》在网络上大量传播后,相对成形的网络文学开始大量出现。与此同时,大陆网络写手安妮宝贝的作品也在网络上广为流传,随后活跃在网络上的慕容雪村、李寻欢、宁财神等汇合为第一代网络作家。网络文学的大量涌现使人们意识到文学的写作和阅读仍为现代人一种无法舍弃的精神需求,通过网络写作也开启了网络时代的新言说方式和精神宣泄渠道,在每个网民都可以成为文学家梦想召唤下,网络文学蓬勃发展。急遽扩张、数量庞大的第一阶段的网络文学泥沙俱下,只能是不成熟的雏形状态,在这充满浪漫激情的文学新领域中,获得酣畅淋漓的表达快感成为网络写作之能事,大多数的网络原创作品纯属自发的、游戏的即兴之作,成为网民们直抒胸臆的“街头文化”,或是小资生活中的最为重要的爱情题材,或是炫耀智力的戏说调侃搞笑,或是模仿并解构历史和经典的幽默传说,喃喃自语的表达方式和无厘头风格是网络文学的基本样态。
       网络文学的无限生命力、创作激情和鱼龙混杂、粗制滥造的状态并存,受到了不少具有独到眼光的作家、评论家和出版机构的关注。2002年前后,网络文学进入了第二阶段,大量的网络原创文学受到了出版商的青睐,存在各大文学网站的作品开始被整理编辑印刷成书面文字,成书书版。从存在网络到梳理整合纳入正统文学生产过程的现象表明,人们在更大程度上理解网络文学,认可网络文学合法性,网络文学开始与传统文学创作机制并轨,进入正统文学相同的运转程序,获得与正统文学相同的生存空间。虽然这种认可的过程是渐进的、小心翼翼的,毕竟代表了数字化时代衍生的文学新质和诞生新的文学观念。在网络文学逐步提升品质的过程中,一些契合虚拟世界文学主体精神表达、网络文学表现方式和能够迎合网络读者接受心理的文学作品大量成规模出现,从而形成了具有相对确定的分工意识并拥有大量读者群适合网络生存方式的网络类型文学,有历史、武侠、言情、玄幻、悬疑、科幻、推理、励志等多种文学模式。
       杭州,作为改革开放后经济发展大省的首府,作为具有丰厚的都市民间资源的历史文化名城,作为浪漫璀璨的吴越文化的核心地,近几年集结了一批知名的类型文学当红作家,沧月、流涟紫、南派三叔、曹三公子、燕垒生、夜摩、陆琪等。他们的作品在自由宽泛的网络虚拟空间广为流传,引起了评论界及浙江文坛的关注,类型文学纳入文学体制的各项工作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2007年2月,杭州市作协通过成立类型文学创作委员会,媒体报道,秘书长夏烈专程邀请类型文学作家沧月为创作委员会主任,这是全国作协系统中首个吸收网络作家加盟文学体制的作协组织,在文坛引起了不小反响;2008年,浙江当代文学研究会在宁波年会,通过了成立类型文学研究中心,表明文学学术机构开始密切关注网络类型文学;之后,全国首个类型文学杂志(MOOK读本)夏烈主编的《流行阅》由新世界出版社出版,首期《幻世》刊载了类型文学代表作家沧月、南派三叔、流涟紫等人的新作,并提出中国当代原创类型文学能够担当“一时代之文学”的气派和时运;2008年5月浙江省作协特地设立类型文学创作委员会,正式宣布了对类型文学的认可,这也是全国唯一一个省一级类型文学的正式组织。自此之后,浙江省的类型文学形成组织和规模,开始有创作也有批评,有专门的期刊,还有文学活动。2008年,杭州市作协和浙江省作协都曾经召集在杭类型文学作家开展活动和座谈,相关文化部门也将类型文学创作视为文学创作的新生力量加以关注和扶持。
       类型文学作为文学发展的新事物,它自文学实践中产生,在概念界定上存在着许多模糊和暧昧地带,迄今为止,理论界也未能给正在蓬勃发展的类型文学清楚而明确的概念界定,在许多模糊表达中,在中国对类型文学描述中,类型化成为类型文学的鲜明标志。类型文学的类型化特征也契合了网络现实和网民的思维方式。
      首先,在表现内容上先是打乱传统文学的各种文体并将内容再度杂糅。类型文学受人类开创虚拟空间的启迪,不断冲击既定文体对人类想象力的拘囿,打乱已有写作程式对题材内容的限定,突破现实社会理性意识所构建的各种逻辑关联,改造着惯有的思维范式和阅读心理结构。正如所有的大众文化表达一样,通过消解自身需要与对立面间的差异获得自身的意义领域和快乐源泉,萌生于狂欢状态中的类型文学不是通过反叛和抵制的方式突出主流意识形态和精英趣味间的迥异,只是通过陈设罗列各种现象表达大众的需要。借助于网络媒体的类型文学所设定的类型形成不存在严格的概念界定,只有相对的集中和统一的内容。几乎所有的类型文学都只是以某种题材为主导,而不能拒绝其他题材内容的加盟和渗透。如历史小说的写作经常与武侠组合在一起,为了突出其传奇色彩,还会有玄幻成分。如燕垒生的历史玄幻小说就借助当代人的思想理念来包装古代人,将现代科学技术成果挪移到古代社会生活中造成了奇幻效果,在臆想的历史时空中塑造具有高超武艺和现代思想的人物形象,虽然背离了现实的逻辑性,却造成了许多阅读的震惊效果。曹昇的历史小说则是借助于叙述者的话语嵌入当代人的价值立场,通过与书中人物的超文本的对话交谈拓展叙述的权限,自如地打通了历史与现实、真实与虚拟的界限,在留取的叙述张力中显示了历史的反思。赵海虹的科幻小说也改变了传统科幻注重表达科技奇观的传统路数,以更具文学性的韵味、意象等古典文学元素打造新的科幻文学文本,使简捷明了的科幻小说转换成意味深长的、使人体会回味的新格调。
       其次,类型文学营构的艺术世界衍生于网络虚拟空间,虚拟与真实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不论是何种类型或者题材,大多带有浓厚的玄想成分。作者普遍视极度自由为写作的状态,没有相对稳定的价值理念,甚至在一部作品中也会出现对原初创作意图的改弦更张。他们对历史、战争的叙述也更倚重于写手的想象。或是沿用历史神话传说,或是借助现代人对未来科学发展的期待。还有不少作者将远古神话传说与西方宗教神话及科学技术原理相融合进行纵横捭阖、海阔天空的想象。如燕垒生的《天行健》这部长篇小说即是将中国远古伏羲女娲生人传奇与圣经故事相结合而产生的人类帝国与蛇人间进行的惨烈战事。类型文学大都倚重想象,无论题材还是故事大都来自于虚构,而在叙述的过程中也自然地转化为作者的玄想和臆想,不管是武林还是历史都只是存在于作者的意念中。这样既获得了较为广阔的思维空间,摆脱了写作过程中的束缚,又无须对事实和遵循真实原则的阅读要求负责。
       第三,在创作过程中,自然流露出模拟“游戏”的叙述方式。类型文学模式化特征与潜藏人们内心的文化心理有着密切联系。武侠文学的“侠义”梦想、悬疑侦破小说对于自然和社会的原始恐惧心理和解密冲动,玄幻、奇幻和科幻文学对人类外部空间的探索的无限遐想,都蕴含了人类的无可排遣的集体无意识,通过文学的艺术表达构成的“游戏”心态从根底契合了人类对自身无法把握世界恐惧的原始人类心理,网络媒质的诱发人们再度激发捡拾艺术创作这种古老的的“游戏”,类型文学成为文化心态和网络媒质间找到了当代人的新“游戏”方式,类型文学的叙述总是夹杂着某种“游戏”笔调。类型文学的作者往往视自己为故事叙述的绝对主宰者,给予自己极大的叙述自由,在遭遇叙述基础条件的限制和违背基本的逻辑时,为了能使叙述继续,他们往往就简便自如地给增加故事发展需要的元素,最终也使故事成为一个可以随意添加、无限延续的开放性结尾。如南派三叔的“盗墓笔记”起源于“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的民间故事原型,也吻合当下中国社会语境中的财富梦想,类似于大型的惊险寻宝游戏的文字描述版。燕垒生的《天行健》中许多叙述因子都是完全虚构的,宛如网络电子游戏中的排兵布阵,而对战事的叙述和展开也完全转化为人与人之间的心计施展,当主人公面临山穷水尽的窘迫状况时,作者就赋予他超自然的力量总是让他化险为夷,转危为安。故事的发展过程表现为不断地接触障碍,形同游戏上进阶和闯关,既有挑战的乐趣,又无失败后的责任承担的压力。这样可以使故事成为肥皂剧,可以无限地得以延伸。曹昇的小说则通过叙述者的直接穿插这种文字戏拟突出了叙述者的意义控制权力,获得了故事讲述的体现出的游戏文字乐趣和快感。李异的悬疑小说不断在叙述上设置玄关又不断地提供线索引导读者进行冲关,最后获得谜底。类型文学的“白日幻梦”写作心理和角色扮演游戏的乐趣深刻地透露了活跃在网络上的人们强烈的内心表达,成为现代社会中排遣焦虑、自我疗伤、精神代偿的一场场“假面舞会”。
      为了获得赢得极大的写作自主,类型文学不拘泥于某一种创作手法,而是杂糅了多种方法,就着叙述的进程随意添加,即兴选择。生存于网络空间的类型文学以打破真实为主导,不管是现实的真实还是理想的真实或者是心理的真实,网络叙事都无须遵循,通过键盘在网际空间玩的是玄虚。
       类型文学萌生于网络,以网络为生存空间,并且在网络上已经形成类型化的创作模式和拥有大量读者群的网络文学类型。就目前的浙江网络文学现状而言,主要有新历史、新武侠、玄幻、穿越、悬疑、科幻等多种类型,既有传统文学的写作摹本和审美范式,又融合了世纪之交以来的中国社会价值取向和审美趣味,较早地完成了网络新技术新载体与传统文学对接的文学样式,形成了以传统文学为内核产生于网络世界的文学新种类。既是传统文学表达借助于新媒体产生的新文学生产空间和生存方式,又体现了网络的思维方式和特有艺术表达形态对传统艺术的影响和渗透。类型文学应该是传统文学与网络新技术共谋的早期的成功范例。
       类型文学作为活跃和盛行在网络上的一种后现代文化实践,满足了大量具有文学梦想的亚文化群的精神需求,成为大众表达自我的有效的代偿方式建构着自身的价值体系,无疑,它对于网络文学的质量提升有着重要的意义,近年来也受到了文坛的高度重视,不少评论家都给予高度的评价。但是,就目前的类型文学实况而言,无论是它的思想理念还是创作水准都是无法与正规文学创作相提并论,散漫、杂乱的创作姿态更倾向于立足于边缘,否定和抵制中表达固然可以满足颠覆和破坏的快感,却难以直接清晰地构建完整的意义体系。而类型文学追求的大众审美取向和读者市场导向也影响了类型文学本身深入积淀和长期积累,在作品的深度、力度和厚度上有欠火候,由此,类型文学上台阶还有待作家的努力、沉潜,也需要类型文学在思想深度和创作模式上更高要求和新的标准下的“转身”。一些成名较早具有一定积累的类型作家如沧月就提及自身写作的三个不同时期,不断地追求变化的努力(参见夏烈主编:《在得到的同时也失去很多——沧月访谈》,《流行阅·幻世》,新世界出版社2008年版),也感受到再深入和提高,面临着难以克服的瓶颈问题。面对类型文学这种当代文学的新品种,除却视为文坛新生事物以充满热情地予以鼓励给予支持外,也需要在盛誉的同时多一份必要的理性和清醒的反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