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痛（短篇小说）[浙江作家协会文学论坛]

短篇小说（9921字）

阵痛

陈集益

在吴村，有一个人杀死了他的姐夫。

这个人叫阿弓，是个傻子。傻子是别人赐给他的称谓，他本人并不接受，如果有谁当着他的面这样叫他，他会扑上来掐死你的。通常的傻子整日笑嘻嘻的，嘴角流着涎液，可阿弓的脸一天到晚没有表情，就跟一根木头似的在村里走来走去。村里的小孩遇见他，都躲的远远的，只有村里的老一辈敢教训他：“阿弓，你不帮爹娘干活，到处晃荡什么？”

阿弓说：“他们不给我买老婆，我就不干活！”

阿弓想老婆就要想疯了。他以前不知道老婆是干什么用的，甚至不知道姐姐们为什么要一个接一个嫁出去。可是现在阿弓想女人快要想疯了。他看见女人两眼发直，生命之根蠢蠢欲动。阿弓逐渐成为村里的危险人物，女人们看见他色眼迷离的样子感到背脊发凉，直到阿弓走远也不敢回头张望。阿弓爹为儿子到处说媒，物色女人，到处碰壁……村里人对阿弓爹说：“像你家阿弓这样的，本地姑娘谁愿意嫁给他？还是给他花钱买个老婆吧！”

阿弓爹红着脸，感到很窘迫：“我一个孤老头子哪里有钱，养他这么大不容易！”

“阿弓有个姐夫不是很有钱吗？”

“他也都要过生活的，我怎么开口去要？”

人们说：“阿弓爹不舍得为儿子花钱，将来会有苦头吃的！”

阿弓那个有钱的姐夫叫邓高，是一个孤儿，堂叔将他带大的。

此人从小难养，堂叔发起火来用棍子打他，用鞭子抽他，这些惩罚对他毫不奏效。他偷人家东西，还在人家的米缸里拉屎。邓高长到十五岁，就被堂叔赶出了家门。他从那时起自己养活自己。他先是给树贩子背树，赚够了钱买了一辆载重自行车，既卖冰棍又卖内衣内裤。他还卖过豆芽，从山外运回十多只缸，整天在黑黑的屋里忙碌着，可是山里人从未见过只有白白胖胖的根、看不见豆瓣的豆芽，都不愿买。他这辈子只在这个事上失败了。他把一缸一缸的豆芽倒进了小溪中。以后邓高就从吴村消失了。

当邓高回来的时候，运回来一台机器。他用柴油把机器发动起来，然后把大米倒进去，机器的另一头源源不断地挤出来甘蔗一样粗细，被他命名为“泡泡糖”的膨化食品。山里的小孩疯了一样争着买，吃了二十根肚子还是瘪瘪的。邓高的机器仅在吴村就烧掉了十几斤柴油，挣到了好几百块钱。

后来，他还回吴村放过武打录像，收购过银圆、铜钱，以及向村里人兜售过假人参。总之，邓高年复一年地穿梭在城市与乡村之间的道路上，成了路人皆知的“人精”式人物，腰包渐渐鼓了起来。

但是，要说到邓高发大财，还必须提到阿弓的四姐。

阿弓的四姐叫阿娟，是一个长得普普通通、性格内秀的姑娘，如果有什么优点，就是心灵手巧，还肯吃苦。她早年在义乌、杭州打过工，后来大概是厌倦了打工，做起了“来料加工”的活，即：她把义乌那边工厂里的原材料或半成品带回来，在家里加工成成品，再运回工厂验收。这样，她和两个嫁在本村的姐姐坐在家里就挣到了钱，并且挣的钱比别人多多了。

那时候，吴村人都以为挣了一些钱的邓高会找城里或镇上的姑娘结婚的，然后还要以自己出生在穷山僻壤的吴村为耻，然而不知从何时起，邓高却与阿娟恋爱了——然后，邓高和阿娟赚到了大钱。因为有生意头脑的邓高很快就把阿娟自给自足式的“来料加工”，发展成了一项规模宏大的“产业”——

几乎在一夜之间，在邓高卖过冰棍的地方，放过录像的地方，收购过铜钱和卖过假人参的地方，堆满了邓高和阿娟从义乌那边运回来的产品原料。邓高开着三轮摩托像旋风一样负责送货和收钱，阿娟则带着两个姐姐手把手地教会山里的人们加工这些原料……

邓高是与阿娟结婚后才真正变成“百万富翁”的。

也就在这个时候，阿弓越来越想老婆了，比他小时候想吃猪肉、想看电影还想。他只要一想到老婆，身体就会发胀起来，胀得浑身发烫。他于是一趟趟地出现在街上，难受得腿都变成罗圈状了。

“阿弓，你小子别整天在街上晃来晃去的好不好？你想老婆大家都知道了。早几年大家要把酒鬼女儿许配给你，你不要，现在名花有主你后悔了吧？”

“阿弓，你的四姐夫反正有钱，你叫他出钱给你也买一个。他的钱堆在箱子里都要沤烂了，生虫了……”

“阿弓，你再不去买，好看的女人就要被别人买光了，就剩下一些驼背的、麻脸的、秃头的女人让你挑……”

阿弓第一次产生了紧迫的感觉。可是几年过去了，阿弓还打着光棍。他饱尝着情欲和舆论的双重折磨，痛苦得在深夜发出嚎叫。而这时候，他的四姐夫挣回来的钱，比起几年前翻了几十倍，足够他买一百个老婆。

村里人说：“一个大老板，家里钱多的没地方放，掏出一万块钱来给小舅子买个老婆算得了什么？真是越有钱越做得绝啊！”

一般而言，当阿弓出现在街上，与他进行上述对话的人是村里的一歹、得林等人。因为大部分村里人到邓高那里领取原料挣“义乌老板的钱”后，忙得要命，只有极少数光棍、懒人和不屑于挣这个钱的富人跟从前一样悠闲地生活。

一歹属于前者，他打光棍打了几十年，最难熬的激情燃烧的岁月已经被他打发过去了，现在只剩下了一对门牙和一张老是要嚼着一粒豆的嘴，他看见阿弓不由自主就想捉弄他几句。而得林的情况则是因为他开着经销店，一天到晚必须坐在店里，当他看到阿弓自然就想到了他的姐夫。当他看见邓高西装革履、雄心勃勃的样子，他的心就会像阿弓看到女人似的一阵发胀，他分不清这是嫉妒还是愤怒，只是觉得邓高做得太过分了。

有一天，他患白内障的妻子也要到邓高那里去领活做，他喊住了她：

“饿死你也不挣吸血鬼的钱，他像吸血鬼咬在你们这些蠢货的血管上，你知道不知道？”

“可是，村里跟我这样的妇女挣十来块钱一天呢！”

“呸，你挣他十块钱那贼羔子挣你二十块钱，把你累死累瞎累得拉不出屎来活该！”

可是得林女人没有听他的，照样去领了活回来做，做了三天，买了一只猪头炖在锅里，吃得她六岁的儿子直拉稀。

得林说：“你这贱骨头喜欢干活我让你干个够！但吸血鬼的钱不能再去挣了，下次再用他的钱买猪头肉给孩子吃，毒死孩子我揍死你！”

得林利用到金华批发食品的机会，从汽车北站坐车到义乌去了一趟。可是，由于他在义乌人生地不熟，转了一天也没有找到一个老板愿意将原料交给他，让他带回来加工的，气得得林用汤溪话骂义乌老板是猪，是到吴村讨过饭的穷货郎……

第二天，得林回到吴村虽然不再反对妻子去邓高那里领活做，但是，他开始在村里散播邓高从来料加工费中榨取数倍差价、也就是榨取村里人血汗钱的事实。几天工夫下来，只管埋头干活“挣小钱”的吴村人如梦初醒，连尿都憋着没时间上厕所的干劲硬是被削掉去一半。

吴村人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难怪，他买了摩托车又开上了面包车，难怪他的屁股口袋里塞着什么大哥大，像一块砖头一样炫耀给谁看的……”

“那还不是我们帮他挣的钱？听说他要在汤溪买地盖房了。我们呢，还要熬夜，我的屁股都坐大了……”

吴村人越说越觉得自己吃了亏，感觉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而他们当初交押金给邓高、央求他给活做的时候，感觉身上的力气流来流去，多得要叫喊起来。于是，人们马上联想到自己为了完成“来料加工”，每天只睡一会儿觉，有时候为了驱走困意甚至用针扎自己，那针扎在身上竟然都不知道疼了，好像扎在一块死面上。此刻，那针扎般的痛苦突然涌上了心头，他们伤心地说：

“邓高，你生来就是一个催命鬼！先把亲爹亲娘催死了，现在，你又来催我们的命！我们一天到晚都为你挣钱，你跟旧社会贪心的地主、万恶的资本家有什么区别？……”

之后，他们一边疲惫不堪地干着活，一边计算着邓高从这些活上挣走的钱，他们一想起邓高从中挣的钱比自己辛辛苦苦得来的还要多，心里就堵堵的，憋不过气来。可是，他们如果把心硬起来，不接这样的活做呢，他们又想不出家里的开支从哪里来，子女上学的钱从哪里来？如果生了病，以后还向谁去借？他们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明晰地感受到世道的不公，与生存的无奈。

“苦命就是苦命，做牛做马的命！”

他们当中的一些人想到自己做不了老板、翻不了身，赚不了大把大把的钱，真想去买一块豆腐，一头撞在上面，死死掉算了。

当然，以上的概括是不全面的。因为整个吴村笼罩在一片抱怨声中时，村里却有一个不合群的家伙一直咬紧牙关，心无旁骛、兢兢业业地干活：他安排年迈的母亲穿珠子、编项链，安排耳聋的父亲绕铁丝、织腰带，安排两个妹妹缝“衍缝被”、绣“十字绣”，他自己则拿着铁锤用力地敲打着一样什么东西。

这个不合群的家伙就是后来从邓高那里领到了一万八千块钱，又让人贩子带他到云南边境买回一个老婆的张连胜。

尽管在这之前，可以说连胜是村里除阿弓之外最不会挣钱、最翻不了身的人，可是他通过整整一年任劳任怨的劳动，硬是从邓高那里得到了切切实实的好处：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并且这个女人来到之后，不知道是被连胜牛高马大的身材征服了，还是被他家热火朝天的干活场面感染了，没过几天她就停止了哭泣，拿起针线跟连胜的两个妹妹学起了针线活。她的手巧极了。

“他妈的，连胜这小子看上去很老实，实际上鬼得很！竟然把一家人当奴隶管起来了。”一歹一边嚼着嘴里的豆，一边当街叫骂，“还有那女的，嫁给这样的人，呸，真是没人要怕馊了怎么的？不但不逃掉还帮他干活，这世道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一歹的叫骂头一回没有得到应有的响应，因为人们觉得连胜其实也挺可怜的。他已经三十多岁了，曾为娶不到老婆自杀过三次。现在，伤透过心的连胜终于不用再为此事自杀了。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还是让全村人感到诧异、而且议论起来。

那是几个月之后，云南来的新媳妇完全认命了，有一天她写回去一封信：在信中，她没有向父母诉苦，反而告诉父母她嫁在浙江很好，坐在家里就有钱挣，婆家对她很好。反正，整封信里洋溢着新婚的幸福。结果，就发生了那起云南姑娘结伴来吴村“找工作”的事情。这个事情发生的这样突然，这样意外，以至于让写信回去报平安的连胜老婆都感到措手不及。而那些背着牛仔包来吴村投靠她的云南姑娘呢，似乎并没有走的意思。她们住在连胜家里。

这时候，吴村沸腾了：首先，村里的光棍汉和大龄青年动了春心，赖在连胜家里不肯走。因为就吴村人的视野而言，这些云南姑娘的确要比他们见过的贵州姑娘漂亮许多的，她们不但擅长针线活，还能歌善舞，简直像孔雀开屏一样惹人喜爱。其次，村里到处都在议论着连胜家的情况。有人说应该把跑来“找工作”的云南姑娘送回去，有人说应该让她们留下来，因为她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挣钱，而是跑来浙江找婆家的。这样，有几户人家的父母整日凑在一块，动了给儿子挑个姑娘做老婆的心。他们已经把钱准备好了。但是又害怕这会不会是连胜设计出来的一个骗局，犹豫着，痛苦不堪。有人又拿阿弓开心：

“阿弓，你怎么还不去连胜家挑一个姑娘做老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错过这样的机会你真要打光棍了！”

“阿弓，让你姐夫把她们都买下来算了，送上门的三房四妾，你指挥她们干活，一年后就把本钱全收回来了！”

“阿弓，我听说那个最胖最骚的姑娘已经看上你了，说非你不嫁！真的，她亲口对我说的，你小子艳福不浅！”

阿弓竟想入非非了。并且，他真以为那个姑娘爱上他了。

阿弓一天洗三次澡，换好几身衣服，他每天都要在连胜家门口数十次出现，他的罗圈腿直了，走起路来昂首挺胸。

他激动地对爹说：“爹，有云、云南姑娘爱、爱上我了！爹，快帮我准备钱去买回来吧！……”

阿弓爹问清了情况，将信将疑。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爱上阿弓这样的人呢？他暗自跟踪观察了阿弓的行踪，差一点流下泪来。看来阿弓爱上那个胖胖的姑娘是真的。阿弓爹也不知道怎么办，心里明白那个姑娘是不会嫁给阿弓的，但他还是决定让阿弓的几个姐姐各自掏出钱来，凑成一万，如果不够，他再补上零头。

连胜不就花了一万块钱吗？

阿弓一共有四个姐姐，一个嫁在邻县龙游，三个嫁在本村。嫁在龙游的那个是跟铁匠私奔然后“生米煮成熟饭”的，平时很少往来，嫁在本村的三个除了阿娟，还有大姐、二姐。

大姐、二姐说，弟弟要买老婆，她们愿意出钱。弟弟是一根独苗，无论如何要让香火延续。可是，这一万块钱不能平均，人有穷有富就跟眉毛有长有短，她们愿意每人拿出一千。阿弓爹听了气得腮帮子直抽筋，他到代销店打电话给龙游的三女儿，三女儿说愿意出两千。于是，这剩下来的六千块钱，似乎只能由阿娟出了。

此刻，阿娟正待在汤溪镇上一个专门租来中转原材料与成品的旧厂房里。阿弓爹让一个到镇上办事的本家向阿娟传达了他的意思，没想到反馈回来的消息将阿弓及他爹的梦打碎了。因为邓高听说此事后，说，老婆怎么可以买卖呢？有本事自己找去！还说，阿弓有四个姐姐，为什么要我们单独拿出六千？做梦！……

阿弓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知如何将四碗水端平。再说，这件事本来是他跟女儿偷偷商量的，不料村里人都听说了，这让阿弓爹感到很难堪。

村里人已经站在阿弓和他爹的立场上，骂起来：

“真是一只铁公鸡！气量比一粒粟米还小，把一分钱看得比米箩还大！这种六亲不认的**！老天爷罚他下辈子做太监！”

“阿弓，他不给钱你就赖在他家吃他的喝他的，让他养你一辈子！他不给钱你就叫你姐回来，他没花一分钱就把你姐给拐走了。”

“阿弓，他挣的钱有一半是你姐挣的，至少把你姐挣的钱要回来……”

阿弓尽管不承认自己是一个傻子，他到底还是听信了村里人的教唆，他被毛毛雨似的唾沫星弄得晕头转向的，想不听都不行。有一天，他真的来到枫树湾，等邓高的面包车出现。他的心里计算着姐姐、姐夫到底挣了多少钱，他算来算去，感觉头晕晕的，因为跟在这串数字后面的“0”太多，像肥皂泡一样飞来飞去的。但是，他没有忘记向姐夫要回这笔钱的目的：买老婆。他已经不能再等下去，再等下去那几个漂亮姑娘就要回云南了。这是他听得林他们说的。

在他看来，那个“非你不嫁”的云南姑娘白白胖胖的，简直美若天仙。有一次他看她入了迷，她抬头时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红着脸朝他笑了笑。她如果不爱我，为什么要向我微笑呢？阿弓坐在石头上，想起她的一点一滴，回想她的笑，越发急躁起来。

可是……邓高的面包车为什么还没有出现？

天黑下来的时候，有人看见阿弓一面嘴里骂着什么，一面搬起地上的石头，朝公路中央扔了一块又一块。他几乎发疯了。人们说，他扔完了石头，又哭泣着跳进小溪里打滚，人们知道小溪水浅淹不死人，也就不管他。他后来就冷静了。可是回到家，他还是跟他爹吵了起来，内容大致是抱怨他爹不去筹钱，如果那姑娘走了，他会伤心的。

大家都知道阿弓以前是怕他爹的，因为从小就被他爹毒打，打怕了，可是那一天他不但不怕爹，还动手把他爹打倒在地。

“如果你们不拿出钱来给我买老婆，我把你们都杀了！统统杀了！……”阿弓两只拳头没命地捶打自己的头，鼻血流出来了，披头散发。

阿弓爹看到儿子这副样子，感觉天塌下来了。他在黑夜的天井里，坐了一夜。

这一夜，阿弓爹想起了死去多年的婆娘生下阿弓后就死了。阿弓爹想起阿弓长到五六岁还不会说话，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儿子是个说傻不傻、说聪明不聪明的弱智。当他终于接受这个事实，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也没有力气到生产队挣工分，他想用被子把儿子活活捂死……

“如今，报应终于来了……”他预感到一场灾难即将降落在自己的头上，他捂在心口上的手不停颤抖着。

第二天，天麻麻亮，阿弓爹就坐上开往汤溪镇的“三轮卡”去找女婿。路上，他的牙齿一直咯咯作响。

到了汤溪镇，他径直朝女婿租用的旧厂房走去。在旧厂房，阿弓爹看见阿娟怀孕了，肚子大得离奇。阿弓爹感到一丝惊喜，同时又想到阿娟怀的毕竟是别人家的子孙，多少有些失落。

过了一会儿，阿娟才发现她的爹来了，她感到有些吃惊：“爹，你怎么来啦？……你脸上怎么乌青？谁打你了吗？”

阿弓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竟无从讲起。阿娟再问，他才说阿弓想老婆想疯了，晚上不睡觉，大喊大叫着要买老婆。他是来要钱的。阿娟把目光移开了，她说要是她能给，早就给了。又说起婚姻买卖是违法的，到时查下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阿弓爹不知道说什么好，感觉他的心一直在下沉。这一会儿，他的脑子空转着。他多少也知道这方面的法律的，可是，村里从外省买回来的女人还算少吗？虽然逃走过几个，大多数留下来了。不过具体到阿弓，他还是泄气了。谁知道那几个云南姑娘是真来吴村找婆家，还是村里人胡说八道的，他觉得这事是那样不可靠。

阿娟给爹泡了一杯茶，说：“要是我还是一个人过，钱我是会给的，我只有一个弟弟啊！可是结婚后，存折就被邓高拿在手里了，连我都不知道上面还有多少钱……待会儿邓高回来，我再问问他……”

阿弓爹感觉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但他克制着。他说：“我要是有钱我也不会来的，在你嫁给邓高之前，你每年给我的零花钱我都存着，可去年生了一场大病你也知道的，钱都花出去了……”

阿娟说：“爹，你大概不知道，邓高刚刚在镇上买了一块地，把所有钱都砸进去了。他要在上面盖一排厂房，所以手头暂时有一点紧。”

“厂房？”

“我也不同意他这样做的。但他哪里会听我的？他的心很大，准备自己办一个工厂。”

“那来料加工呢？”

“不准备做了，邓高说赚头小，还被人骂，他说要办一个自己的工厂，产品做出来直接运到义乌批发到各地去……以后还要在义乌小商品市场租一个柜台……”

阿弓爹张着嘴，试图想象一下女儿说的工厂，还有租在义乌的柜台，想了一下，那些东西离他太远，想象不出来。而儿子阿弓，每天都在身边，什么活都不干，就是想老婆。他头脑简单，可是到了这个年纪，想，谁都会想的，只是他把它说出来，被村里人嗤笑……

想起儿子打他时那双充满仇恨、失去理智的眼睛，阿弓爹感到一丝寒意。

午饭很简单。午饭是几个女工还有从外面赶回来的邓高一起吃的。大家狼吞虎咽，都没有说话。阿弓爹偶尔抬头看看邓高，这个被村里人唾骂、野草一样生长起来的人——他盘算着，如何跟他提阿弓买老婆缺钱的事……

这时，是阿娟将邓高叫到一边去了。阿弓爹知道女儿一定是向邓高说阿弓的事，果然，很快就传来了叫嚷声：“那个白痴！那条血吸虫！他休想！……我不是开银行的！我自己都缺钱！”

阿弓爹的头皮紧了起来，浑身都在发抖。他想站起来又坐下了。他又听见邓高嚷道：

“不管是谁，我都要这样说！我的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什么？他想女人？他想女人我管不着！他想女人自己解决去！实在不行，你让他到镇上来，我花钱找一只鸡来让他过一次瘾！要让我掏六千块钱给他买老婆，梦都不要做！难道他想飞到天上去我还要给他买飞机吗？”

女婿的叫嚷，就像铁锤梆梆梆地敲击着阿弓爹的脑袋，他感到满脑袋飞转着各种念头，如同铁锤敲击脑袋冒出来的火星。他想到家里还有几百块钱还有一些口粮，还有两头快要出栏的猪。他想到邓高提亲时塞给他的三千块钱聘礼，还有两瓶酒，他想把猪卖掉把从邓高那里得到的东西统统归还给邓高，然后让女儿跟他离婚……

但是，当阿弓爹铁青着脸走过去，看见女儿身怀六甲扶墙而站，这个愤怒的老人又有些不忍心拆散他们，他扭头向门口走去。他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眼泪模糊了视线，以至于根本看不清前面的路，他差一点摔在沟里。他爬起来，把这份痛苦含着，腰弯得像一张弓。

这时，他听到他的女儿在喊他，她追上来，眼睛红得像樱桃，说：“爹，爹！你不要生邓高的气，他骂阿弓不是骂你的！前几天他还说接你到镇上来玩……你明天再回去！爹，求求你！”

“你回去吧！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阿弓爹呼着粗气往前走。他不想听。他的女儿哭哭啼啼的跟着他。当他们走到一堵围墙的拐角，阿娟一把抓住了阿弓爹，就差跪下来。

“爹！你怎么就不明白，不是我们不给钱，给了钱，你也不能保证阿弓能买到老婆，还犯法，邓高是这个意思……”

“你们剥削村里人就不犯法？！”

“爹！邓高是刀子嘴豆腐心，他一直在帮阿弓留心着呢，他说他认识一个什么村的聋哑女，年纪跟阿弓相当……”

阿弓爹不听，继续往前走，阿娟不得不腆着大肚子继续跟着，直到她感到肚子隐隐作痛，才追不上了。等她赶到汤溪西门汽车站，她的爹已经坐上三轮卡，离开了。

这一夜，阿娟怎么也睡不着，想到小时候爹为了养活她及姐弟，她不停地流眼泪。一直以来，爹都是以她为骄傲，对她最好，她终于后悔不该听邓高的，她应该满足爹的全部要求。比起爹的养育之恩，六千块钱又算得了什么？

阿娟骂邓高骂了一夜。

然而，现在后悔也没有用了。因为阿弓爹一回到家，就找来一根绳子，在门后头上吊了。死之前，他没有留下任何遗言。

所有的人都震惊了。当阿弓爹的尸体在第二天早上抬到祠堂，半个村的人来了，将祠堂挤得满满的。他们心里清楚，如果不是他们怂恿阿弓去买老婆，阿弓就不会逼他的爹去汤溪要钱。阿弓爹就不会“受了侮辱”上吊。但是另一方面，阿弓爹既然亲自去汤溪要钱，邓高和阿娟为什么不给呢？可见人一旦有了钱，心就黑了，比墨汁还黑，比蝎子还毒，有钱人的心要不得！于是村里人在片刻的良心不安后，又骂起邓高来，越骂越觉得阿弓爹死得冤。

阿娟，是在上午十点多钟坐三轮卡到达吴村的。一路上的颠簸加上悲伤过度，她下了车后面如土灰。此时她的肚子又隐隐作痛。但是，她必须忍住腹痛大声号啕起来。她也只有用哭来救赎自己了。

当她看见死去的爹躺在倒翻的棺材盖上，一双脚对着她，她跪下了。她跪着往前爬，扶着棺材，拍着棺木，她哭呀哭呀，感觉眼前的空气越来越暗越来越稀薄，她晕倒了……当她醒来，才发现祠堂外面吵吵嚷嚷的。是弟弟阿弓在外面叫嚷。这一回她听清楚了。大意是，我不要你们来葬爹，爹是被你们害死的！我不许你们哭爹……爹只求你们拿出一万块钱，你们就是不给，爹是被你们气死的……

在阿弓刺耳的叫骂声中，阿娟感到她的身体里有两颗心在抽搐，在悸痛，那是腹中胎儿的心脏也在剧烈而无序地跳动着……阿娟扶着棺材，想站起来，想去向弟弟道歉，然而有人将她摁住了，是她的远房婶婶。

婶婶告诉她，阿弓从昨天晚上就发疯了，阿弓也知道疼他爹，看见爹死了用头撞墙，头都撞破了，后来又拿刀要把自己阉割了，他怪自己想老婆把爹害死了……此刻，阿娟也多么后悔啊！要是现在爹还活着，他就是向我要一万块、十万块，我也要全部交给他，多少钱，能换来一条命！阿娟的眼泪瀑布一样流下来。

一刻钟后，阿弓终于被制服了。他被村里人五花大绑起来，捆在一根柱子上。阿弓在这个寒冷的天气，身上只穿一件衬衫和一条裤衩，身上血迹斑斑，他又是哭又是骂，也不知其中的一些话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村里人教的。他把三个姐姐骂得呜呜哭个不停。

一时间，阿弓的嚎叫，姐姐的哭泣，村里人的议论交织在一起，祠堂里既热闹又凄凉，让人感到悲惨。这时候，私奔龙游县的那个姐姐也来到了。她的哭声穿越了无边的旷野以及拥挤的街巷，来到祠堂后才停止了。

几个姐妹开始商量起来，决定凑足父亲生前向她们要的一万块钱，以此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于是钱，很快就从各自的口袋里掏出来了，看来她们是早有准备的。只有阿娟一直跪着，拿不出钱来。因为她来的时候只顾悲伤，悲伤得忘了一切，以至瞒着邓高存下的二千块私房钱也没有带在身上。这时，她想向大家借钱，竟无从借起……

村里人甚至愤慨地说：“她没钱？骗谁？真不要脸！实在不行就把我们的押金拿出来嘛，我们的押金都存到银行挣利息了吗？！我们愿意借！……”

阿娟听见以上的话，意识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一人身上，她想站起来，到代销店给邓高打电话，然而站起来时肚子一阵剧痛，疼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疼，疼得她脸色煞白，迈不开步，她倒在了地上。

据说，这一天，阿娟的肚子疼起来后，血就从裤子里流下来了。

而在吴村，最后一个接生婆早在十年前就死了。阿娟被人七手八脚抬到桥头，从吴村到汤溪的三轮卡早走了。阿娟面临着生死的灾难！阿娟的几个姐姐又呜呜哭成一团。

这时，人群里有人喊：“邓高不是有车吗？快打电话给他，叫他开车来接就是了！”

于是极其郑重地吩咐了几个人，向代销店跑去。邓高的大哥大却一直无法打通，好像没有信号。人们又恶狠狠地骂了起来，认为邓高是故意不接电话。于是平日里比较活跃并且抽得出时间的几个人，其中包括一歹和得林等人，开始行动起来。他们要将阿娟抬到山外的医院去。

一歹说：“我们需要六个人，分成三波轮流抬！如果乡医院不行，就一直抬到汤溪去！”

于是众人让开路，抬担架的人几乎在跑，不一会儿就到了枫树湾。就在这时，邓高的车来了。邓高的车与抬担架的人相遇了。一干人气喘吁吁地将担架放下来。村里人看到这情况，又都跑了来。

与此同时，从祠堂柱子上逃脱的阿弓也出现了。阿弓那么怒不可遏，简直像疯狗一样叫个不停。但是，谁都没有想到阿弓真会干出杀人的事情。人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奄奄一息的阿娟身上，心一直揪着。

当大伙正要将阿娟放在一堆棉絮上，剧烈的阵痛又让阿娟苏醒过来，她看见邓高，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是面包车的发动机太吵，听不清……邓高钻进驾驶室，要把发动机关掉，就在这时，人们看见阿弓从斜侧里冲出，一刀刺中了毫无防备的邓高的后腰上。邓高的全身跳了一下，叫了一声“哎哟”……

随后，人们看见一身蛮劲的阿弓将第二刀扎在了邓高的肚子上。邓高努力地想站起来，喊了一声：“白痴，你……想干什么……”

邓高倒地而亡。

据说，邓高死的时候，已经在银行里存了200万的资产。现在，他被他的堂叔葬在吴村的山上。

阿弓呢，彻彻底底疯掉了。

2008-12-14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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